第一章幽微啟衅
丙午年仲春,洛陽城西有市井曰「通義坊」。
坊間茶肆酒旌招搖,行人如織。
中有老叟賈姓,名文譜,年逾花甲,鬚髮皆霜,然雙目炯然如電。
賈叟少時博覽群書,尤精義理,自號「通徹齋主」,然屢試不第,遂設帳授徒,以訓蒙童為業。
其人性倨傲,好譏評,見後生炫才,必冷笑斥之「掉書袋」,坊中子弟多憚之。
是日午後,春陽暖軟。
賈叟踞茶肆東隅,執紫砂壺,啜飲龍團。
忽聞西廂喧嘩如沸,側目視之,見三五童子圍聚,中有一童尤為矚目。
此童約十歲許,頭頂紮冲天辮,以紅繩繫之,辮梢綴銅鈴,舉手投足間鈴聲清越;面容黧黑,雙眸溜圓,咧嘴笑時露門牙豁口,似幼鼠齧痕。
此童即嘉樂,坊間皮匠劉三之子。
嘉樂雖年幼,然天賦異稟,過耳成誦,市井俚語、典籍章句,混雜胸中,常以歪解經典為樂,童伴呼為「精鬼怪」。
嘉樂正指手畫腳,朗聲道:「《易》云知類通達,吾謂通達不在窮經,在識人心。
譬如張屠戶賣肉,肥瘦皆明碼標價,此即義利界也!」旁有童稚拊掌嘻笑。
嘉樂愈發得意,晃腦吟哦:「妙盡幽微化始終,研賾觀物了成壞——諸君且看!」言畢自懷中掏出一物,乃半塊黴腐炊餅,擲於地,指其黴斑道:「此青霉始為幽微,終化腐敗,然醫書云青霉可療傷,是謂成壞相生也!」
賈叟觀此,眉頭漸鎖。
鼻中輕哼一聲,低語道:「豎子妄言,褻瀆經義。」語聲雖輕,然如針刺風,倏忽傳至西廂。
嘉樂耳尖,驟然轉身,鈴鐺亂響,豁牙漏風喝道:「何方老朽,暗嚼舌根?」賈叟不慌不忙,置壺於案,捻鬚哂道:「黃口小兒,略識之無,便敢以幽微自詡?
所謂知類者,明人倫、察物理,豈是爾等俚俗譬喻可窺?」嘉樂聞言,雙眸瞪如銅鈴,辮子一甩,踏步上前,叉腰道:「老丈既出大言,可敢與某辯上一場?
若輸了,須賠我三斤糖酥!」眾童哄笑。
賈叟冷笑:「老夫豈與孩童鬥口?
然爾既狂妄,便教汝知天高地厚。」遂起身,袍袖一振,茶客皆側目。
時有旁觀者名泰鴻,布衣商賈,素憊懶,常嘿嘿而笑,不多言。
見此狀,泰鴻斜倚柱,喃喃道:「嘿嘿,龍爭鼠鬥,徒費唇舌耳。」另有陰風過隙,似有嘆息聲,人皆不察。
第二章舌劍唇槍
賈叟與嘉樂對峙於茶肆中庭。
賈叟負手而立,緩聲道:「既欲辯,便定題目。
爾既言通達宇穹心,且問何謂宇穹心?」嘉樂歪頭嬉答:「宇者屋簷,穹者蒼天,心者方寸。
張屠戶凌晨殺豬,仰見天光,心念妻兒溫飽,此即宇穹心也!」旁觀者掩口。
賈叟搖頭:「穿鑿附會!
《淮南子》云往古來今謂之宙,四方上下謂之宇,宇穹乃時空之謂。
心者,道之樞機。
聖人觀天察地,以通造化,豈囿於市井瑣碎?」
嘉樂不懼,反問:「老丈拘泥字句,才是買櫝還珠!
豈不聞百姓日用而不知?
張屠戶不知宇字解,卻曉四更起、五更作,此非暗合天道?」言至此,驟然揚聲,如唱俚謠:「天生一個精鬼怪,地養萬物豈有外?
泰鴻嘿嘿不屑爭,我自逍遙觀成壞!」
賈叟面色微沉,冷聲道:「強詞奪理。
爾又云通徹明察義利界,試論義利之辨。」嘉樂掰指道:「義者,宜也。
利者,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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