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有一种近乎暴烈的生命感,与这作画孩童的外表,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岳观亭缓缓起身,走到画案前,俯身细观。
他看得极久,目光掠过每一笔枯湿浓淡,每一处点染勾勒。
末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沉声道:“笔力扛鼎,气韵沉雄。
荒寒中有炽热,枯寂处见生机。
此非童稚戏笔,乃胸有丘壑、腕有鬼神者方能为之。
老朽……走眼了。”
他转向墨知微,神色端肃,竟拱手为礼:“墨小友,岳某唐突。
敢问师承?”
墨知微已从仆役手中接过温湿巾帕,细细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闻言抬眼:“无师。”
“无师?”
“天地为师,古人为友,心画而已。”
胡富绅此刻面色阵红阵白,兀自强辩:“或……或是天纵奇才,亦或……有人代笔,故弄玄虚!”这话已近无赖,但疑惑盘踞在多数人心头,一个五六岁孩童,纵是神童,书法诗文或有可能,然绘画一道,非经年累月功夫、人生阅历感悟不能成。
此等老辣笔意、深沉气格,从何而来?
墨知微放下巾帕,黑眸扫过众人,忽而一笑。
这一笑,终于露出些许属于孩童的天真气,但转瞬即逝。
“苏公,”他转向苏文镜,“闻府上藏有徐渭《墨葡萄图》一轴,可否借观?”
苏文镜此刻对墨知微已不敢有丝毫怠慢,忙道:“自然,自然。”亲自引着,前往后堂藏画密室。
岳观亭等数位核心宾客亦随同前往。
密室中,徐渭真迹展开。
淋漓泼墨,狂放不羁,确是青藤道人风貌。
墨知微立于画前,静观片刻,忽道:“此亦摹本。”
苏文镜脸色一变:“小友此言……”
“真迹右下叶隙,当有青藤一枚极小葫芦形押角印,此为徐渭晚年挚友所赠,他极为珍爱,重要作品方钤。
此画无。”墨知微指点道,“且此画葡萄珠,墨气浮滑,徐渭用墨,饱含激愤,如倾盆雨,如泼天泪,渗入纸背,千年不化。
此画墨色,浮于表面,神气已泄。”
一番话说得苏文镜冷汗涔涔。
此画是他重金购得,奉为至宝,若真是摹本……他求助般看向岳观亭。
岳观亭已凑近细观那右下角,又审视墨色,良久,颓然叹道:“墨小友所言……恐是实情。
此印之说,乃极隐秘故实,岳某亦只在先师处听闻,未曾想……”
众人再看墨知微,眼神已彻底不同。
那小小的、穿着笔挺礼服的身影,立在满室古画珍玩之间,竟无半分突兀,仿佛他本就属于这里,属于这些历经岁月的墨迹与灵晕。
三、云间客
晌午宴开,墨知微被奉于上座,紧邻岳观亭。
他举止从容,用餐礼仪无可挑剔,用银匙小口喝汤,夹菜干净利落,丝毫不像寻常孩童需人照料。
席间众人再不敢以孩童视之,言辞恭敬,多以“墨先生”称之,请教书画鉴赏之道。
墨知微有问必答,言简意赅,往往一语中的,涉及唐宋元明诸多大家风格秘辛、鉴藏要点,如数家珍。
其知识之渊博,见解之精到,令在座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宿也自叹弗如。
岳观亭心中疑团越滚越大。
趁众人议论稍歇,他执壶亲自为墨知微斟了半杯清茶,缓声问道:“墨小友器识非凡,岳某心折。
然观小友年齿,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小友自言云间人,不知府上……”
墨知微双手接过茶盏,以示谢意,闻言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白皙脸上投下淡淡阴影。
“并无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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