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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无师》

《无师》(4/6)

孑然一身。”

“那……这身学识艺业?”

墨知微抬眼,黑眸深处似有极遥远的光掠过。

“岳先生可信宿慧?”

岳观亭一怔。

“家母曾言,我周岁抓周,不取金玉,不取刀笔,独攫一截焦黑木炭,在锦褥上乱涂,竟隐约成山水之形。

三岁能诵《历代名画记》,四岁握笔,观夏云奇峰,秋林落叶,冬雪寒塘,皆能默记于心,形诸笔墨。

五岁,家母见背。

我便独自离家,游观江南江北公私收藏,目识心记。

天地即我师,古人即我友,如此而已。”

他说得平淡,听者却心头震动。

周岁涂鸦,三岁诵画史,五岁孤身游历……这已超出“神童”范畴,近乎妖异。

然而观其行止谈吐,又无半分妖异诡谲,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与通透。

“然小友这身打扮……”胡富绅忍不住插口,指着墨知微的燕尾服、领结、漆皮靴。

这身十足的西洋做派,与满堂长衫马褂、与他的满腹国学古画知识,实在格格不入。

墨知微低头,抚了抚浆洗得笔挺的雪白衬衫袖口,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家母曾旅欧陆,酷爱彼邦文艺。

我出生时,家道已中落,唯留旧衣箱数只,内有她昔年礼服。

我穿之,如见其人。”他顿了顿,“且,我以为,丹青之道,在心不在形;衣冠之异,在体不在魂。

中土西洋,无非皮相。”

一席话,说得胡富绅讪讪无言。

岳观亭却捕捉到他提及母亲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深切的眷恋与哀伤。

那确是一个孩子对母亲的情感,做不得假。

心头疑云稍散,怜意暗生。

他想,这或许真是一个秉赋异常、又遭际特殊的苦命孩子,天赋奇才,又得亡母遗泽熏陶,故有此惊世骇俗之能。

宴后,众人移步茶室,品茗闲谈。

话题自然又绕回书画。

有人问及当今画坛流弊,墨知微捧着一盏碧螺春,看着氤氲热气,缓声道:“今人学画,多重技法形似,追摹古人皮相,以繁复为能,以怪异为新。

然画之根本,在于心源。

心无丘壑,笔下便是堆砌;胸无逸气,墨中便是浊流。

石涛上人云‘搜尽奇峰打草稿’,然奇峰须先入眼、入心,化为自家血肉精神,方可吐出。

若只徒然攀写,便是奇峰罗列,亦不过一地碎石。”

他声音清稚,所言却如暮鼓晨钟,敲在众人心上。

几位以仿古闻名、自矜技艺的画家,不由得面红耳赤。

又有人请教书法。

墨知微道:“笔法千年,不外中侧、藏露、方圆、疾涩。

然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今人学书,多求速成,摹帖形似便自诩登堂。

殊不知,读帖十年,不如悟帖一瞬。

悟其笔意,而非笔迹;悟其性情,而非形态。

右军兰亭,天下第一,然其真髓,在那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群贤毕至、少长咸集,逸兴遄飞之际,心手双畅,无意于佳乃佳。

后人临写,纵点画无误,然无右军当日之心境怀抱,终是优孟衣冠。”

茶香袅袅中,这小小的孩童,俨然成为一座的中心,答疑释惑,挥洒自如。

岳观亭静静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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