孑然一身。”
“那……这身学识艺业?”
墨知微抬眼,黑眸深处似有极遥远的光掠过。
“岳先生可信宿慧?”
岳观亭一怔。
“家母曾言,我周岁抓周,不取金玉,不取刀笔,独攫一截焦黑木炭,在锦褥上乱涂,竟隐约成山水之形。
三岁能诵《历代名画记》,四岁握笔,观夏云奇峰,秋林落叶,冬雪寒塘,皆能默记于心,形诸笔墨。
五岁,家母见背。
我便独自离家,游观江南江北公私收藏,目识心记。
天地即我师,古人即我友,如此而已。”
他说得平淡,听者却心头震动。
周岁涂鸦,三岁诵画史,五岁孤身游历……这已超出“神童”范畴,近乎妖异。
然而观其行止谈吐,又无半分妖异诡谲,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与通透。
“然小友这身打扮……”胡富绅忍不住插口,指着墨知微的燕尾服、领结、漆皮靴。
这身十足的西洋做派,与满堂长衫马褂、与他的满腹国学古画知识,实在格格不入。
墨知微低头,抚了抚浆洗得笔挺的雪白衬衫袖口,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家母曾旅欧陆,酷爱彼邦文艺。
我出生时,家道已中落,唯留旧衣箱数只,内有她昔年礼服。
我穿之,如见其人。”他顿了顿,“且,我以为,丹青之道,在心不在形;衣冠之异,在体不在魂。
中土西洋,无非皮相。”
一席话,说得胡富绅讪讪无言。
岳观亭却捕捉到他提及母亲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深切的眷恋与哀伤。
那确是一个孩子对母亲的情感,做不得假。
心头疑云稍散,怜意暗生。
他想,这或许真是一个秉赋异常、又遭际特殊的苦命孩子,天赋奇才,又得亡母遗泽熏陶,故有此惊世骇俗之能。
宴后,众人移步茶室,品茗闲谈。
话题自然又绕回书画。
有人问及当今画坛流弊,墨知微捧着一盏碧螺春,看着氤氲热气,缓声道:“今人学画,多重技法形似,追摹古人皮相,以繁复为能,以怪异为新。
然画之根本,在于心源。
心无丘壑,笔下便是堆砌;胸无逸气,墨中便是浊流。
石涛上人云‘搜尽奇峰打草稿’,然奇峰须先入眼、入心,化为自家血肉精神,方可吐出。
若只徒然攀写,便是奇峰罗列,亦不过一地碎石。”
他声音清稚,所言却如暮鼓晨钟,敲在众人心上。
几位以仿古闻名、自矜技艺的画家,不由得面红耳赤。
又有人请教书法。
墨知微道:“笔法千年,不外中侧、藏露、方圆、疾涩。
然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今人学书,多求速成,摹帖形似便自诩登堂。
殊不知,读帖十年,不如悟帖一瞬。
悟其笔意,而非笔迹;悟其性情,而非形态。
右军兰亭,天下第一,然其真髓,在那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群贤毕至、少长咸集,逸兴遄飞之际,心手双畅,无意于佳乃佳。
后人临写,纵点画无误,然无右军当日之心境怀抱,终是优孟衣冠。”
茶香袅袅中,这小小的孩童,俨然成为一座的中心,答疑释惑,挥洒自如。
岳观亭静静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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