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生自负才学,眼界甚高,今日方知“人外有人”,且这人,竟是一垂髫童子。
世间之大,造化之奇,一至于斯。
四、风雪别
日影西斜,雪又零零星星飘了起来。
宴席将散。
墨知微起身告辞,依旧那副小大人模样,向众人团团一揖,举止有度。
苏文镜极力挽留,欲奉为上宾,长住府中。
岳观亭亦诚邀其至自己“观止山房”盘桓,切磋艺道。
墨知微皆婉拒。
“萍水相逢,今日已叨扰过多。
缘聚缘散,自有定时。
他日若有机缘,或可再会。”语气淡然,却不容转圜。
苏文镜忙命封上丰厚程仪。
墨知微看也不看那托盘中的金银,只道:“苏公美意心领。
墨某孑然一身,所求不多。
今日得观府上珍藏,与诸位先生清谈,已足慰心怀。”目光扫过堂中那幅倪瓒摹本,略一沉吟,“若蒙不弃,可否以纸上涂鸦,换公清茶一盏?”
苏文镜大喜过望,连声道:“墨小友大作,求之不得!
何言换字!”忙命人将午间那幅墨梅精心托裱。
裱好的画轴送来。
墨知微却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小印章。
非石非玉,似是一种黝黑木质,刻工极古,印文是小篆“知微”二字。
他接过苏文镜递上的朱砂印泥,郑重钤于画角“云间墨童”款识之下。
那印泥鲜红,落在素白宣纸与浓淡墨色间,分外醒目。
“此印乃家母遗物。”墨知微轻声道,眼中似有波光一闪,随即敛去。
他将画轴递还苏文镜。
“告辞。”
言罢,转身向外行去。
小小身影,挺直背脊,燕尾服下摆微扬,踏着青砖上渐积的薄雪,步履稳当,竟无一丝留恋。
岳观亭追出听雪堂,在垂花门下唤住他:“墨小友!”
墨知微驻足,回身。
细雪落在他乌黑的蜜桃髻上,落在纤长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
“天寒地远,小友欲何往?”岳观亭解下自己玄狐斗篷,欲披在他身上。
墨知微侧身避过,仰脸看着岳观亭,那双黑眸在雪光映衬下,清澈见底,又似深潭。
“天地为庐,四海为家。
岳先生,珍重。”
“可否……告知令堂名讳?”岳观亭问出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
能教养出如此孩童的母亲,定非寻常人。
墨知微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名讳已随清风去,不足为外人道。
岳先生只需记得,这世间,曾有一人,以心血为墨,以魂灵为笔,绘过她心中的山水,便够了。”
他再次拱手,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入渐密的飞雪之中。
那小小的、笔挺的身影,穿过梅苑的月洞门,掠过嶙峋的假山,终于消失在皑皑雪幕与如霞梅影的尽头。
唯有颈后那根“百岁辫”的梢头,系着的小小白玉,似乎在空中,极轻地晃了一晃,漾开一点温润的光,旋即也被风雪吞没。
岳观亭独立檐下,望着空茫的雪径,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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