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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无师》

《无师》(6/6)

手中那件未能送出的玄狐斗篷,犹带着体温。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清稚却洞彻的语声,眼前却只剩漫天琼瑶,寂然无声。

听雪堂内,众人围着那幅墨梅图,啧啧称奇,议论不休。

胡富绅凑在画前,仔细端详那方“知微”小印,嘀咕道:“这印材……似是沉香木?

倒是罕见。”苏文镜则捧着画轴,如获至宝,吩咐务必用紫檀木匣珍藏。

雪,越下越大了。

覆盖了亭台,覆盖了梅枝,也覆盖了那小小的、迤逦远去的足迹。

金陵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晕黄的光,透出窗纸,温暖着丙午年正月的寒夜。

岳观亭最终没有派人去追寻。

他知道,那样的孩子,如惊鸿,如雪泥鸿爪,偶然一现,已是机缘。

强留不得,亦无从寻觅。

只是后来许多年,在江南文人圈中,渐渐流传开一个关于“蜜髻墨童”的轶闻。

说他如何幼龄而有奇才,如何一身洋装却满腹经纶,如何在苏府簪缨宴上一语惊四座,一笔动金陵。

有人说他是文曲星下凡,有人说他是隐士高人的弟子,也有人说,那不过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那孩童实乃侏儒,背后另有高人操控。

岳观亭从不参与这些议论。

他只将那次雅集所见所闻,深深埋入心底。

那幅墨梅图的影子,那孩子清亮犀利的眼神,那句“天地即我师,古人即我友”,常常在夜深人静,或展卷临帖之时,蓦然浮现心头。

他晚年的画风,为之一变。

少了几分刻意求工的匠气,多了几分浑朴自然的真趣。

有人问其故,岳老但拈须微笑,望向窗外云天,不置一词。

唯有他自己知道,丙午年那场春雪中,那个不及锁闩高、头顶蜜桃髻、颈垂百岁辫、眸光清亮如寒星的孩子,曾如何轻描淡写地,撞开他心中那扇固守了数十年的、关于才华、关于年龄、关于形迹与本质的,厚重门闩。

风雪茫茫,天地悠悠。

那孩子自何处来,又向何处去,终成金陵旧事中,一段染着梅香与墨韵的、扑朔迷离的传奇。

只在某些雪夜,某些人展卷冥思之时,或会恍惚看见,一个身着笔挺黑衣的小小身影,立于荒寒的纸面梅枝下,目光清澈,仿佛洞穿岁月尘烟,正向这纷扰人间,投来淡淡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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