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垓下之围,十面埋伏实为虚招。”童子脆音琅琅,指尖点向“乌江”位置,“真杀招在哪?”忽将暖阁竹帘放下半幅,斜阳透入时,那缕缕额发在宣纸投下细密影痕,竟交织成“四面楚歌”四个狂草大字。
贾公抚掌称绝,岳丈却拈起枚围棋子,在“鸿门宴”处叩响:“若项羽当年在此落下此子…”话音未落,嘉儿已抢过棋子,竟不按棋路,反将它立在棋枰棱角上。
那墨玉子微微颤动,在斜阳里拖出两道交错暗影,一指向“咸阳”,一指向“彭城”。
“此乃骑墙之策!”岳丈叱道。
童子却咧嘴嬉笑,豁齿间漏出机锋:“太公钓渭水时,可曾定要直钩?”言罢将棋子轻轻一旋,那子竟如陀螺立转,黑白二色混作混沌一片。
原来此子经巧匠琢磨,两面分敷薄薄的黑漆白漆,转动时恍若阴阳鱼目。
正当此时,厨娘捧来新蒸的玉兰糕。
嘉儿忽灵机触动,取糕掰碎,在棋枰排布。
白玉糕为汉军,紫薯糕为楚军,中间以蜂蜜划出鸿沟。
忽有蠓虫闻甜而来,聚在“鸿沟”处盘旋不去。
岳丈以袖拂虫,却将糕阵搅乱。
再看时,碎糕与蠓虫混作斑驳一片,已分不清楚河汉界。
第六章金戈谪仙
暮色初合时分,老槐树下忽闻金铁交鸣之声。
原是嘉儿翻出库房旧物:祖父的七星剑已锈,外祖的偃月刀早缺,他却将刀剑交叉斜插雪中,柄系红绳,绳上挂满昨夜守岁余下的铜钱。
朔风过处,百十枚铜钱齐振,恍如铁马夜嘶。
更有妙者,童子解下腰间荷包,倒出平日收集的奇物:海边拾的砗磲壳、山寺求的桃木符、市集买的胡人响铃。
他将这些零碎悬于刀剑之侧,又取来冰锥数支,以丝线系在槐枝,制成寒光凛凛的“编钟”。
最后在树下石臼注满清水,水面浮着片松针——此谓“听风幔”。
是夜无月,惟雪光映照庭院。
二老围炉对坐时,忽闻窗外乐起。
初时是铜钱颤响,叮叮然若更夫巡夜;继而冰锥互触,琤琮然如幽泉裂石;忽然朔风转急,砗磲壳与桃木符相击,沉沉然似古寺暮鼓。
最奇是那“听风幔”上松针,在水面划出细密涟漪,其声没入万籁,反生出“大音希声”之妙境。
岳丈推窗观瞧,但见嘉儿披着祖母旧年百衲衣,正在“乐器阵”中翩跹。
那件以各色碎布缀成的衣衫,在雪光里翻飞不定,忽如诸葛八卦衣,忽似公孙剑器舞。
童子口中吟哦的,竟是将《孙子兵法》混着市井俚曲的奇调:“实而备之,强而避之,买梨三文让两文……”
贾公忽觉掌心微痒。
垂首看时,竟是只越冬的瓢虫醒转,正沿掌纹爬向“生命线”。
老人心头剧震:这虫甲上的七星排布,竟暗合北斗悬天之势;而童子无章法的舞步,细观却踩着洛书九宫方位。
再听那荒腔走板的吟唱,“怒而挠之,卑而骄之”后忽接“糖瓜祭灶新年到”,将庙堂兵法与民间灶祭熔作一炉。
子时梆响,万籁俱寂。
嘉儿力竭倒在雪中,百衲衣铺展如万里山河图。
刀剑上铜钱犹在余震,泠泠声里,冰锥“编钟”滴下今冬最后的融水,恰落在童子眉心,恍若菩萨灌顶。
第七章弈后余韵
丙午年正月十七,霜晴。
晨起时,石臼已凝就整冰,内封数片松针,俨然琉璃盏中画。
贾岳二老不约而同踱至槐下,见雪地“混沌天元图”经夜冻,沟壑皆成冰渠,中央陷坑积满新雪,松软如絮。
岳丈忽命僮仆取酒来。
不是寻常绿蚁新醅,而是窖藏三十年的屠苏。
拍开泥封时,香气惊起梁间宿雀,扑棱棱撞碎檐下冰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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