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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冰释嫌》

《冰释嫌》(1/7)

翌日清晨,霜色未晞。

金陵城西槐花巷深处,贾氏老宅的乌瓦上落着三两只喜鹊,啁啾声碎,啄得檐角冰棱簌簌下坠。

宅内东厢暖阁里,熏笼吐着沉水香的白烟,七十三岁的贾退之与六十八岁的岳守朴隔着一张紫檀木棋枰对坐,四只枯手悬在楸木棋盘上方,指尖各拈黑白一子,已凝滞半炷香功夫。

暖阁门槛外探出颗总角小髻,是个八九岁的童儿,唤作嘉儿。

他昨日才随祖父岳守朴自扬州乘船而来,此前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与祖父“老死不相往来”的贾太公。

此刻两颗眼珠乌溜溜地转,瞅瞅左边祖父紧抿的嘴唇,又瞄瞄右边贾公微颤的银须,忽地“噗嗤”笑出声来。

岳守朴眉心一蹙。

贾退之却将白子“嗒”地按在星位,抬首朝门外招手:“小猢狲,进来看便是,鬼鬼祟祟作甚?”

这便是“冰释嫌”的由来了。

原来贾、岳二人少年同窗,青年同科,中年同朝为官,本该是莫逆之交。

不料四十年前一桩公案——岳守朴任漕运御史时,查得贾退之族侄私贩盐引,铁面参奏,致其流放琼州。

自此贾氏谓岳氏“刻薄寡恩”,岳氏斥贾氏“徇私枉法”,两家虽同住金陵,竟四十年未通庆吊。

直至昨日除夕,岳守朴长子携孙儿嘉儿登门,执晚辈礼奉上扬州酱菜四坛、高邮双黄咸蛋两篓,口称“奉家严命,请世伯尝鲜”。

贾退之盯着那油纸包裹的咸蛋,忽想起六十年前在岳家读书时,每至腊月,岳母总要腌上数坛与他佐粥。

老泪纵横之际,颤声道:“告诉你父亲……明日……来下棋。”

于是便有了今晨这一幕。

嘉儿得了准许,赤足奔入暖阁,却不看棋,径自趴在窗边罗汉床上,掏出一把彩石弹珠,在青缎坐褥上滚得簌簌响。

岳守朴欲斥,贾退之却摆手:“童趣最真,由他罢。”语罢落下一黑子,恰切断白棋大龙去路。

岳守朴捻须沉吟,暖阁内惟闻嘉儿弹珠相撞的清脆声,与远处街巷隐约传来的岁暮爆竹响。

这局棋下到日上三竿,终是贾退之胜了半子。

二人推开棋枰,相视而笑,四十载恩怨尽在笑纹深处融了。

管家此时禀报:“云镜山庄遣轿来迎。”

二

云镜山庄在钟山南麓,庄主司徒晦乃致仕的礼部侍郎,好风雅,每月十五设“三星会”,邀城中名流谈文论艺。

今日正逢丙午年元月初一,特增“桃园聚”,请的皆是年高德劭、隐逸林泉之辈。

贾、岳二人均在受邀之列。

出得贾府,但见两顶青呢小轿候着。

嘉儿扯着祖父衣角也要同去,岳守朴本不允,贾退之却道:“庄中有梅林,让孩子踏雪寻梅也好。”遂三人分乘两轿,穿金陵城向钟山行去。

嘉儿与祖父同轿,扒着轿窗看街景,忽指着一处糖画摊嚷道:“祖父瞧!

马上封侯!”岳守朴望去,原是糖画艺人正舀起金黄油糖,在石板上淋出一匹扬蹄骏马,马背上蹲着只猕猴,取“马上封侯”吉兆。

老人心下一动,今年正是马年。

及至山庄,司徒晦亲迎至二门。

但见飞檐悬着十数盏走马灯,绘着“八骏图”“骏马乘风”等样,堂前两株老梅开得正盛,冷香沁脾。

厅内已坐七八位老者,有曾任翰林院编修的,有辞官归隐画兰自娱的,有精研易理的,有擅抚焦尾琴的,皆白发萧然,气度清华。

司徒晦引贾、岳二人入座,笑道:“今日三星会逢桃园聚,可谓风云际会。

二公联袂而来,尤添佳话。”在座皆知贾、岳四十年龃龉,今见二人同行,皆暗暗称奇。

茶过三巡,论及“马年说马”。

前编修徐公捋须道:“《周易》云‘乾为马’,马者,刚健、高明、恒通之象。

然《说卦》又谓‘震为龙,巽为鸡,坎为豕,离为雉,艮为狗,兑为羊’,独未及马。

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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