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斋外的石坪上,那方整块的青玉棋盘被仆人拭得纤尘不染。
岳观澜执黑,贾文渊执白,开局便是星小目对二连星——三十年前两人同在翰林院时便是这般对局,那时岳执黑从未输过,贾执白常出奇兵。
如今老了,棋风反倒调了个儿:岳观澜的棋越发奇崛险峻,贾文渊的却沉稳如岳。
“你这一手‘大斜’,是存心不让我好好过元宵了。”贾文渊落下第47手,封住黑棋的出头,“上回在抱朴庄,你便是用这招屠了我一条大龙。”
岳观澜却不接招,反而在右上角落子,轻飘飘道:“兵不厌诈。”
棋盘上渐渐风云诡谲。
黑白两条大龙纠缠绞杀,劫中有劫,循环往复。
岳观澜正要落下一子,忽听身后一声脆响:
“岳爷爷,这劫不能打。”
两人俱是一怔。
回头,见苏明简不知何时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棋盘侧后方,双手托腮,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棋局。
孩子换了身干净的鸦青衣裳,头发用同色绸带束了个小髻,越发显得唇红齿白。
“哦?”岳观澜来了兴致,“说说看,为何不能打?”
明简伸出食指,虚点着棋盘几处:“您看,白棋这里、这里,还有角上这个眼,都是假眼。
贾爷爷是故意卖破绽,引您来打这个劫。
您若真打了,左下这条龙就顾不上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就算打赢劫,右上这块也活不透。
贾爷爷在那边埋了伏兵呢。”
贾文渊执子的手悬在半空,半晌,将棋子丢回棋罐,大笑:“好小子!
老夫布局半日,竟被你一眼看穿了!”
岳观澜更是惊喜交加,拉过明简细看:“你学过棋?
谁教的?”
“没正经学过,”明简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看爹爹以前跟客人下过几回。
后来爹爹不在了,这些棋具就收在库房,我常偷偷拿出来自己摆着玩。”
贾文渊神色一黯。
苏明简的父亲苏静之,三年前赴任途中遭遇山洪,连人带车坠入江中,连尸首都不曾寻回。
如今苏家只剩寡母幼子,守着这祖传的别业过活。
也正因如此,岳观澜这趟来栖云山养病,苏家老夫人特意将最好的听雨斋收拾出来,又嘱咐孙儿好生侍奉这位致仕的老大人,多少存着些托庇的念头。
“来,”岳观澜将明简揽到身边,“你既看得懂,便说说,若是你执黑,此刻当如何?”
明简盯着棋盘看了许久。
山风吹过,庭前那株老梅的落瓣飘下几片,有一瓣正落在天元。
孩子忽然眼睛一亮:
“弃了。”
“什么?”
“这条大龙,弃了。”明简指着左下那条苦苦求活的黑棋大龙,“在这里补一手,看起来是送死,其实——”他手指移到中腹,“能换来这边、这边,还有右上,三处先手。
等贾爷爷花五六手吃净这条龙,您外边早就铁桶一般了。
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贾爷爷这条白龙,其实也有个暗病,只是藏得深。”
贾文渊闻言,俯身细看,脸色渐渐变了。
良久,他长叹一声,将棋罐盖上:“不必下了,是我输了。”他看向岳观澜,神色复杂,“老岳,这孩子……是块璞玉。”
岳观澜却久久不语。
他盯着棋盘,又看看明简,忽然问:“这些算计,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曾看过什么棋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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