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看过棋谱。”明简摇头,“就是……就是觉得,下棋跟算账差不多。
我帮奶奶管庄子的账,有时候为了省大钱,就得先花些小钱;有时候这边亏了,那边要想办法找补回来。
棋盘上这些子,就跟铜钱似的,得算总账,不能光看一处得失。”
“好一个‘算总账’!”岳观澜拍案而起,在石坪上踱了几步,忽地转身,“文渊兄,我有个念头。”
“你该不会……”
“我想教这孩子。”岳观澜目光灼灼,“不光学棋。
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但凡我会的,都教给他。”
贾文渊沉吟:“老岳,你我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何苦再揽这差事?
况且明简是苏家独苗,他祖母未必愿意让孩子走科举的路子——苏家如今这情形,能守住家业便是万幸了。”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埋没了。”岳观澜在明简面前蹲下,平视着孩子的眼睛,“明简,你愿不愿意随岳爷爷读书?”
明简眨眨眼:“读书……苦不苦?”
“苦。
头悬梁锥刺股,十年寒窗,你说苦不苦?”
“那……”孩子想了想,“读书好玩么?”
岳观澜笑了:“若说好玩,天底下没有比读书更好玩的事了。
你看,下棋是跟古今的高手对局,读史是看千百年的兴亡故事,作诗是把心里的山水草木都变成字句,那比捉虫逮鸟有意思多了。”
明简眼睛亮了:“那我要学!
不过……”他看看岳观澜,又看看贾文渊,“贾爷爷也一起教么?”
贾文渊本要推辞,但看着孩子期待的眼神,心中一软,捋须笑道:“好好好,老夫也凑个热闹。
不过咱们有言在先——你岳爷爷教你正经学问,我呢,就教你些‘歪门邪道’:怎么品茶鉴水,怎么莳花弄草,怎么从一朵云彩看出明日的晴雨。
这些本事,考场用不上,过日子却少不得。”
“都要学!”明简雀跃,旋即又想起什么,正色揖道,“学生苏明简,拜见两位先生。”
岳观澜与贾文渊相视而笑。
山风过庭,吹得棋盘上那瓣梅花轻轻打了个旋儿,落在青石缝里一株新绽的雏菊旁。
三、石枰
对盘石上弈云子,共坐塘边怀白莲。
自那日起,听雨斋便成了学堂。
岳观澜教得严谨。
每日卯时起身,先是《千字文》《百家姓》打底,而后是《论语》《孟子》,兼及《史记》列传。
他教法也奇,不讲章句训诂,专讲故事:讲子路如何结缨而死,讲张良如何圯上受书,讲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明简听得入神,常追着问“后来呢后来呢”,岳观澜便捻须微笑:“后来么,且听下回分解。
今日的功课,是把这段背下来,明日我考你。”
贾文渊则随意得多。
有时带着明简去后山认草药:这是半夏,可止咳化痰,但生食有毒;那是忍冬,花开时一蒂二花,成双成对,所以又叫鸳鸯藤。
有时在塘边垂钓,钓上来一尾肥鲫,便现场开讲《诗经》里的“岂其食鱼,必河之鲤”——“你看,古人吃鱼讲究,咱们也得讲究。
这鲫鱼肥美,宜做汤,若是鲈鱼,便要清蒸才不负其鲜。”
最妙的还是弈棋。
岳观澜教定式,贾文渊教诡道。
明简学得极快,不过旬月,已能与贾文渊让四子对弈而不落下风。
这日午后,三人在后园荷塘边的石亭里摆开棋局。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