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荷尚未抽新叶,水面漂着些枯梗,底下却已可见游鱼梭影。
“今日不教你定式,”岳观澜在右上角落下一子,“教你‘势’。”
“势?”
“你看这棋盘,”岳观澜以手划圈,“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初看空空如也。
但一旦落子,便生出‘势’来。
有的势张扬,如武宫正树的‘宇宙流’,棋盘中央都是他的天下;有的势隐忍,如小林光一的‘地铁流’,贴着边线实实成活,最后靠目数取胜。”他顿了顿,“下棋如此,做人亦然。
有的人锋芒毕露,有的人大智若愚。
你要学会看势,更要学会造势。”
明简似懂非懂,盯着棋盘良久,忽然问:“岳爷爷,那您和贾爷爷,谁的势大?”
两老皆是一愣。
贾文渊先笑起来:“这问题问得妙。
老岳,你说呢?”
岳观澜沉吟道:“若论官位,我曾任礼部侍郎,是从二品;你最高只到翰林院五品编修,自然是我势大。
但——”他话锋一转,“你辞官之后,隐居抱朴庄三十年,著书立说,门生故旧遍天下。
如今在江南士林,提起‘栖云贾先生’,谁不敬仰三分?
若论清誉与影响,你的势,又远大于我了。”
“虚名罢了。”贾文渊摆手,却看向明简,“孩子,你记住:官势如潮水,涨得快退得也快;文势如琢玉,一年磨一寸,百年成器。
至于人活一世,最要紧的势——”他指了指心口,“在这里。
心正,则势不可夺。”
明简点点头,又问:“那如果……如果本来就没有势呢?
像我和奶奶,家里就剩我们俩,庄子里的佃户有时还欺我们寡弱,故意短租子。
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亭中一时寂静。
枯荷残梗在风里瑟瑟作响。
岳观澜缓缓道:“我给你讲个故事罢。
前朝有位名臣,幼时家贫,隔壁的恶邻常占他家院墙。
他母亲气不过,要去理论,他却说:让他三尺又何妨?
后来他科举高中,官至宰辅,那恶邻闻风丧胆,连夜将多占的地都还了回来,还额外赔了三尺。
你猜这位名臣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昔日我让你三尺,是因为我不与你争一时长短。
今日我还你这三尺,是要你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岳观澜目光深远,“孩子,势不在强,在久;不在锐,在韧。
你现在弱,那就读书,明理,长本事。
等你有了一身真本事,那些曾经欺你弱的人,自然会把欠你的都还回来——用你不必开口的方式。”
贾文渊接口道:“你岳爷爷这话是正理。
不过我再教你个乖:真正的势,往往不显山露水。
你看这荷塘——”他指向水面,“如今是枯枝败叶,可你知不知,底下藕节正肥?
等到六月,这里便是接天莲叶无穷碧。
那才是大势。”
明简望着荷塘,忽然跳下石凳,跑到水边,伸手掬起一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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