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悬半空,凝住不动。
窗外风骤紧。
竹涛声由远及近,如万马踏过空谷。
云镜腕落笔走,却不是写字——那笔锋在纸上纵横捭阖,忽如斧劈,忽似游丝,浓淡干湿燥五色俱现。
但见老竹盘根、新笋破土、风摇叶浪、露滴梢头…竟全在笔墨间。
嘉儿看痴了。
她不知这是“六分半书”,亦不懂“以画入书”的妙理,只觉满纸都是自家园子里那些竹魂竹魄。
最后一笔落下,云镜掷笔,纸上赫然是首诗:
**地静虚白生玉屋
天高枯黄落石阶
清风徐来数竿竹
翠柏挺茂寄幽怀**
题款小字:“丁亥腊月观竹偶得云镜”
“爹爹这是画还是字呀?”嘉儿伸出小指点着那些竹节——分明是篆籀笔法,却真有竹之形。
“非画非字,亦画亦字。”云镜搁笔,目中有光,“嘉儿你看,这‘竹’字最后一竖,可像昨夜那场急雨?”
正说着,阿拙在门外禀报:“老爷,泰鸿先生到了。”
云镜神色微变。
徐泰鸿,字子翼,是他同年进士,如今在南京兵部任职。
此人素有“琉璃球”诨号,最擅周旋,今日突然来访…
“请至明堂奉茶,我即刻便到。”
卷三明堂
明堂实是竹舍正厅。
悬“慎独”匾,下设花梨木长案,上供一只天青釉弦纹瓶,瓶内插枯梅一枝。
四壁无字画,唯西墙挂柄无弦古琴——琴身蛇腹断纹密布,铭“孤桐”二字。
徐泰鸿已候了片刻。
他四十许人,白面微须,穿沉香色纻丝直裰,外罩玄狐斗篷,通身透着金陵官场的精致。
此刻正背手看那枯梅,闻脚步声转身,笑容先堆了满面:
“明澈兄,你这‘竹隐’真堪比桃源了!”
云镜拱手还礼,吩咐阿拙烹茶。
二人分宾主落座,泰鸿目光扫过四壁,啧啧道:“别人家悬名家字画,兄台挂无弦琴。
妙,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子翼兄冒寒来访,不是为品评寒舍罢?”
泰鸿笑容微敛,从袖中取出一卷金粟笺,双手奉上:“实不相瞒,受人所托——岳翁老先生七十大寿在即,金陵诸名士欲制‘千寿屏’为贺。
兄台书法冠绝东南,这序文…”
云镜不接:“岳翁门生遍朝野,何须我这避世之人笔墨?”
“兄台此言差矣。”泰鸿倾身,“岳翁昨日茶会上亲口说:‘当今作字,能得晋唐风骨者,唯云镜一人。
’”他压低声音,“况且…寿屏列名者四十八人,六部尚书居其五,兄台若题此序,来日起复…”
话未说完,云镜忽闻屏风后窸窣声。
转头看,却是嘉儿扒着屏风边缘,露出半张小脸,眼珠乌溜溜转。
泰鸿也瞧见了,顺势笑道:“这便是令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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