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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春风不识字》

《春风不识字》(4/5)

“天地本有经纬,万物自有牵连。”韩老爷咳嗽着,“你以为自己独行风雪中,实则每一步,皆有你看不见的竹根在泥土中为你铺路。

这便是‘万物与我为一’。”

是夜,我梦见自己化成千竿竹,根须蔓延千里,与无名坟茔相连,与边关戍楼相接,甚至与白云观的古柏根系纠缠。

梦中忽闻雁唳,惊醒时泪流满面。

七、无痕

国舅倒台后,我官至大理寺卿。

戊申年除夕,我主持完最后一宗岁末重案,忽觉心力交瘁。

下属散去后,独对铁砚枯坐。

砚中残墨映出我容颜:未及不惑,鬓已星霜。

这时门吏来报,说郊外送来贺岁礼。

打开看时,是只竹编雁阵,共三十七只——正是当年“妖僧案”牵连人数。

竹雁下压着孩儿虎头鞋一双,附条无字。

我知是那女子报平安。

握着小鞋坐至天明,忽闻晨钟。

推开窗,见大雪初霁,麻雀在雪地留下细碎爪印,片刻便被风吹平。

我蓦然大笑,笑出泪来。

原来我半生所求“铁砚留痕”,本身便是妄念。

真正义当如雪地雀踪,存在时清清楚楚,消逝时了无窒碍。

若执意刻石铭碑,反成另一种执着。

正月十五,我上表请辞。

满朝哗然,圣上三留不得,终赐“铁面冰心”匾额,准我致仕。

离京那日,我只带铁砚官印,余物尽散旧僚。

出城门回首,见城楼匾额“永定”二字在朝阳下闪光。

忽然想起十三年前初入大理寺,老师赠言:“司法者当如镜,来者皆映,去者不留。

留则生尘,尘则蔽明。”

我长揖到地,不知拜城,拜过往,还是拜终于学会“不留”的自己。

八、合一

于是回到此刻,丙午年仲春,寒潭石上。

樵子去而复返,见我犹坐,奇道:“先生在此三个时辰了,究竟观什么?”

我指潭中竹影:“观它如何既在岸上,又在水中。”

樵子挠头不解,担薪自去。

我自怀中取出那枚官印,最后一次摩挲温润边角。

印纽雕刻的獬豸神兽,目已模糊——不知经多少代法官之手摩挲,才将石棱磨作浑圆。

“你也该去了。”我对印说,扬手欲掷入深潭。

忽有童声自竹径传来:“请问,可见过一女子,面有刺字,怀抱婴孩?”

我回首,见一书生气喘吁吁,青衫被竹枝勾破。

细观其貌,竟是当年“暴毙”狱中那个书生——他竟未离京,且寻至此地。

“尊夫人……”

“内子去年难产去了。”书生垂泪,“临终说,恩公隐居城南竹海潭边。

我携子寻访半载,今日方至此。”

他怀中婴孩恰在此时醒来,不哭不闹,乌亮眼睛望着我。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映着竹影天光,也映着我举印欲掷的姿势。

我缓缓放下手:“寻到又如何?”

“让她看看孩子。”书生哽咽,“也让孩子知道,他母亲用命守住的公道,是何人续成的。”

竹风又起,万竿齐响。

潭中雁影早无痕迹,可那雁确实飞过;风过竹不留声,可竹梢弯折的弧度,分明记录风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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