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本有经纬,万物自有牵连。”韩老爷咳嗽着,“你以为自己独行风雪中,实则每一步,皆有你看不见的竹根在泥土中为你铺路。
这便是‘万物与我为一’。”
是夜,我梦见自己化成千竿竹,根须蔓延千里,与无名坟茔相连,与边关戍楼相接,甚至与白云观的古柏根系纠缠。
梦中忽闻雁唳,惊醒时泪流满面。
七、无痕
国舅倒台后,我官至大理寺卿。
戊申年除夕,我主持完最后一宗岁末重案,忽觉心力交瘁。
下属散去后,独对铁砚枯坐。
砚中残墨映出我容颜:未及不惑,鬓已星霜。
这时门吏来报,说郊外送来贺岁礼。
打开看时,是只竹编雁阵,共三十七只——正是当年“妖僧案”牵连人数。
竹雁下压着孩儿虎头鞋一双,附条无字。
我知是那女子报平安。
握着小鞋坐至天明,忽闻晨钟。
推开窗,见大雪初霁,麻雀在雪地留下细碎爪印,片刻便被风吹平。
我蓦然大笑,笑出泪来。
原来我半生所求“铁砚留痕”,本身便是妄念。
真正义当如雪地雀踪,存在时清清楚楚,消逝时了无窒碍。
若执意刻石铭碑,反成另一种执着。
正月十五,我上表请辞。
满朝哗然,圣上三留不得,终赐“铁面冰心”匾额,准我致仕。
离京那日,我只带铁砚官印,余物尽散旧僚。
出城门回首,见城楼匾额“永定”二字在朝阳下闪光。
忽然想起十三年前初入大理寺,老师赠言:“司法者当如镜,来者皆映,去者不留。
留则生尘,尘则蔽明。”
我长揖到地,不知拜城,拜过往,还是拜终于学会“不留”的自己。
八、合一
于是回到此刻,丙午年仲春,寒潭石上。
樵子去而复返,见我犹坐,奇道:“先生在此三个时辰了,究竟观什么?”
我指潭中竹影:“观它如何既在岸上,又在水中。”
樵子挠头不解,担薪自去。
我自怀中取出那枚官印,最后一次摩挲温润边角。
印纽雕刻的獬豸神兽,目已模糊——不知经多少代法官之手摩挲,才将石棱磨作浑圆。
“你也该去了。”我对印说,扬手欲掷入深潭。
忽有童声自竹径传来:“请问,可见过一女子,面有刺字,怀抱婴孩?”
我回首,见一书生气喘吁吁,青衫被竹枝勾破。
细观其貌,竟是当年“暴毙”狱中那个书生——他竟未离京,且寻至此地。
“尊夫人……”
“内子去年难产去了。”书生垂泪,“临终说,恩公隐居城南竹海潭边。
我携子寻访半载,今日方至此。”
他怀中婴孩恰在此时醒来,不哭不闹,乌亮眼睛望着我。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映着竹影天光,也映着我举印欲掷的姿势。
我缓缓放下手:“寻到又如何?”
“让她看看孩子。”书生哽咽,“也让孩子知道,他母亲用命守住的公道,是何人续成的。”
竹风又起,万竿齐响。
潭中雁影早无痕迹,可那雁确实飞过;风过竹不留声,可竹梢弯折的弧度,分明记录风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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