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循而行,至天目山绝顶,有废观悬于危崖。
一老道煮石为粮,见之抚掌:“陆鸿渐等君百二十年矣!”
道人自称茶圣陆羽化身,引至悬崖古茶树旁。
树高不盈尺,叶片皆呈云纹。
“此即云茶,每百年生一叶,叶落成雾。
君呕心血时,恰值第七叶坠。”自怀中取琉璃盏碎片,上凝碧血如珊瑚。
置血于茶根,顷刻树梢结苞,吐新叶七枚,其香清冽如初雪。
陆羽煎茶以松针,汤色渐绿,竟映出奇景:泰西诗人泰戈尔恒河畔行吟,见童子以荷叶承露,忽有所悟,吟出“云把水倒入河杯”之句。
几乎同时,大明松江渔子夜泊,见云气入江,脱口咏“天腾水入河”俚谣。
两相隔万里,诗意竟浑然如一。
“此即云水第二境。”陆羽倾茶入渊,“云行无心,水映无念。
君救浣纱女时,可知她即旱魃化身?”隐子愕然。
原来郡守贪念所化旱魃,感隐子救拔之心,自散元神,其精魄遂托为落水女,引隐子入正道。
隐子闻此,前尘往事如茶烟散尽,连“求道”之念亦空。
此乃忘情。
下卷两忘
陆羽指向云海:“第三境在黄山,然需过洗心涧。
涧有镜石,照见本真,十人九疯。”隐子拜谢而行,至洗心涧,果见黑石如镜。
临照之,镜中无影,惟见云水交融,渐化作文脉图:自庄子“云气不待族而雨”,经谢朓“余霞散成绮”,至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千年云水诗画,尽汇成光河。
忽有梵音自镜中出,正是素帛全文。
隐子顿悟:此非诗偈,乃《云水瑜伽经》心要。
其精髓不在腾云驾雨,而在“自隐”二字——云之润物,正在其施而不居;水之载舟,妙在其受而不争。
镜石轰然开裂,现出地穴。
有石阶螺旋而下,壁绘琳琅:悉达多菩提树下悟道时,有云自恒河来,降甘露于其钵盂;孔子绝粮陈蔡,仰观浮云,叹“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老子出关,紫气东来,化云为道德五千言。
至最深处,见玉棺悬空,内卧女冠,容貌竟与苕溪水神无二。
棺盖自启,女冠睁目:“吾乃昆仑云君,与苕溪水神实为一人。
汉时谪降,分形为二,历劫千年。”原来云水本出同源,因众生执念,强分施受。
昔年泾河龙王违天条,云君暗助行雨,触怒天帝,罚作水神,永困苕溪;又以半魂化旱魃,自受贪念焚身之苦。
“君琉璃盏心血,已补我元神。”云君起身,指穴顶星图,“今三星将聚,可完大道最后境:忘道。”
隐子忽笑:“道本无可忘,如云本非云。”语未竟,周身毛孔透出清气,渐与玉棺霞光交融。
云君亦化虹而起,两气盘旋,冲破山体,直上霄汉。
黄山三十六峰皆见双虹贯日,良久,虹散为雨,泽被八荒。
余韵
三年后,松江渔人夜泊佘山,见奇景:月下有云自江心起,凝为书生形,向山三揖;山腹则吐雾气,化女子貌,还礼于云。
俄而相视而笑,携手没入星斗之间。
是岁江南大稔,有文士游天目,于绝壁见新刻,字字珠玑。
末题:“云自往,水自流,相逢何必曾相求。
倒却银河三万里,青山原在镜里头。”下缀双印,一作云纹,一成水痕。
郡守早已因贪墨下狱,狱中每梦琉璃盏悬顶,醒则见壁上渗水,渐渍成偈:“杯空方纳云,心净自生泉。”疯癫而终。
其甥婿流落闽地,贩茶为生,忽一日所携茶饼皆现云纹,香溢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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