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业见案头画稿堆积,皆童年景物:墨池三十景,稚峰二十四时,甚至当年共煨栗之野火,皆在笔下。
崇业叹:“兄何痴至此!”守真笑:“君富贵至此,可还记柳环散处?”
是夜,崇业宿茅屋。
中夜闻窸窣声,起视,见守真对墙作画。
墙乃新粉,守真以指蘸墨,信手涂抹。
初无形状,渐成云气,云中现亭台人物——竟是二童嬉戏全图。
崇业渐觉神眩,图中景物竟动:柳枝拂面,水波湿鞋。
大骇退步,绊于凳,轰然声中,墙画骤灭。
守真颓坐:“又不成。
此‘云镜’之法,余悟十年,终不能留影。”
崇业忽忆稚峰祠旧事,急问:“云镜究系何物?”守真燃灯,出古卷半帙,字皆虫鸟篆。
指一段曰:“此载:世有云镜,非铜非石,乃太古云气凝结。
可照见人最初模样,凡被照者,记忆皆现如画,然画成即散,如云如烟。”
“何处可寻?”
守真默然,良久指心口:“即在童年深处。
然人长大,心镜蒙尘,不复能照。”
崇业归后,月余恍惚。
拨算珠时,珠上竟映出守真面容;宴客时,檐角风铃响如童年柳哨。
某夜算账,见“盈”“亏”二字皆化作二童奔逐。
掷笔长叹,知心病已成。
六、归乡寻镜
崇业遣散仆从,布衣返云溪。
村已非旧貌,石桥改水泥,老柳尽伐。
问稚峰祠,村人云:“早塌,剩破壁半堵。”
独上稚峰。
祠果倾圮,蔓草荒烟。
忽见残壁上,当年棋枰刻痕犹在。
以袖拂之,刻痕竟温。
夕阳西下,余光斜射壁上“云镜”二字,奇光迸现——壁上现出完整棋局,正是当年未终之局。
崇业恍惚坐对面,如见守真拈子沉吟。
不自觉拾石代子,落于天元。
壁面漾开涟漪,棋局化去,现出墨池夏景:荷花擎雨,二童卧舫。
忽画面碎裂,每一碎片皆成一景:煨栗、射弩、编柳、数星……旋转如走马灯。
崇业大呼:“守真!
汝在何处?”四山皆应。
忽闻身后:“余在此。”
回首,见守真青衫落拓,负画囊立苍苔上。
相视而笑,俱是泪痕。
是夜,二人宿祠残垣下。
守真出芋,崇业出酒,如儿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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