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用“望闻问切”那套,只将半边葫芦贴于器物,闭目静感,便知真伪年代。
江湖赠号“葫芦马”,名头日盛。
但他始终是独行客。
见过徽州祠堂百年楠木柱上,葫灵抱柱而眠,吐纳间木纹流转如活;见过敦煌残窟剥落壁画前,葫灵以莹光勾描飞天衣带,刹那风华重现;见过蜀道悬棺旁,葫灵坐在千年棺木上,对月吟哦无人能懂的古调。
他将所见记在心里,偶尔在客栈油灯下,以炭条画在随手撕下的账页背面。
画技拙朴,神韵却透纸而出。
有次在洛阳,某位致仕的翰林见到他的画页,大惊,问师承何人。
云樵摇头不语。
老翰林叹道:“此非人力可及,近道矣。”
云樵只是笑。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个“缺”的人,借了葫灵的眼,看见这世间“圆”满之外的风景。
某年深秋,他在终南山寻访一味“石中乳”,误入荒谷。
谷中有废弃道观,观后断崖下,横着一座崩塌的古窑。
窑砖长满苔藓,但砖缝间,隐约可见琉璃釉彩——与云镜镇那口破窑,同出一源。
那夜,他在窑前生起篝火。
怀中葫芦忽然发烫,无数葫灵自废墟浮出,竟比在云镜镇所见多出百倍。
它们汇聚成光的河流,涌入古窑深处。
云樵跟随而入,见窑底竟有一口深井,井水映着葫灵光芒,显现画面——
百年前,琉璃镇匠人首领为一对孪生兄弟。
兄擅造型,弟精釉彩。
二人烧出绝世琉璃,却因拒绝将秘方进贡权贵,被诬以“窑变妖物,惑乱人心”,全镇工匠遭屠。
兄弟携最后一批琉璃胚跳入窑火,烈火七日不熄。
火熄后,窑中无尸骨,唯有无数琉璃碎片,每片中都封着一缕人形光晕。
井水画面最后,是兄弟相拥赴火前,将一枚青瓷葫芦抛入窑井。
葫芦在火海中裂作两半,一半内壁生“缺”字,一半生“圆”字。
葫灵自此而出,游荡人间,寻找能看见它们的“有缘人”,以延续琉璃镇“凝时光于物”的执念。
画面消散。
云樵坐对灰烬,直到天明。
他终于明白,自己与文澜,或许就是那对匠人兄弟的某种延续。
一个求“圆”,以文章凝历史;一个守“缺”,以足迹收时光。
葫灵选中他们,不是机缘,是宿债。
六、缺圆
文澜的宦途,在第十三年遇到第一道坎。
东宫卷入夺嫡风波,身为太子侍读,他虽竭力周旋,仍被牵连贬谪,外放岭南某州通判。
离京那日,秋雨潇潇,来送者寥寥。
马车出城门时,他掀帘回望,巍峨城阙在雨幕中模糊如海市蜃楼。
怀中葫芦冰凉,他忽然想起云樵当年的话:“圆满处正是缺的开始。”
岭南瘴疠之地,文澜水土不服,到任即染时疫,几近不起。
昏沉中,他见无数葫灵自窗外飘入,绕榻飞舞,光点落在他额上、唇上,冰凉清润。
当夜他大汗淋漓,翌日竟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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