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入内,院中景象令二人怔住。
小小庭院不过方丈,却无半点积雪。
青石板缝里冒着茸茸绿草,一树老梅开得正盛,树下石桌设着棋枰,黑白子星罗棋布。
最奇的是院中暖意融融,与门外严寒判若两季。
“二位远来,是为云镜吧。”
声音从头顶传来。
二人抬头,见梅枝上斜坐着一位老者,白发披散,粗布麻衣,赤足悬空晃荡,手中拎个朱红酒葫芦。
杨惟德整衣下拜:“晚辈司天监杨惟德,拜见云墟前辈。
这位是国子监沈司业。”
云墟子跃下树来,身轻如羽。
他面容枯槁,皱纹深如刀刻,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孩童,透着看尽沧桑后的淡然。
“坐。”他自顾自在石凳坐下,斟了三杯酒,“那镜子闹脾气了?”
沈文渊愕然:“前辈已知晓?”
“天地是个大宅子,四时是它的门窗。”云墟子抿了口酒,“昨夜东风忽然敲西窗,春雨落在冬瓦上,老夫自然听见了。
只是没想到,竟是云镜重现人间。”
杨惟德将金明池异状细细道来。
云墟子静静听着,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节奏暗合某种玄妙韵律。
“你们打算让老夫去劝劝那面镜子?”云墟子忽然笑问。
“正是。
恳请前辈出山,解此天时之乱。”
云墟子起身,负手望向院外云海。
良久,叹道:“不是镜子乱,是人乱了。
你们随我来。”
他引二人至崖边,指向云海之下隐约可见的苍茫大地:“看见什么?”
“山河壮丽。”沈文渊道。
“再细看。”
杨惟德运足目力,忽而色变。
但见中原大地上,数道黑气如蟒蛇升腾,缠绕州县。
最浓一道正在汴京方向。
“那是……”
“怨气、病气、死气、贪戾之气。”云墟子声音沉肃,“去岁黄河决口,淹三州十九县,流民数十万,赈济粮被层层盘剥,至灾民手中十不存一。
今春西夏犯边,强征民夫运粮,路上冻毙者相望于道。
汴京却夜夜笙歌,一场樊楼酒宴,可抵百户一年粮……”
他转身,目光如电:“天地有灵,云镜乃轩辕帝所铸,本为调风雨、顺四时、安社稷。
它见人间怨气冲霄,阴阳将溃,故强行逆转天时,以春气温和之气化解戾气——这是神器在自救,亦是在救人。”
沈文渊冷汗涔涔:“可冬行春令,庄稼误时,来年岂不更生饥荒?”
“所以这是饮鸩止渴。”云墟子苦笑,“镜子终究是器物,只知调和,不知变通。
但它的警醒之意,你们可听懂了?”
二人默然。
“老夫可以下山。”云墟子忽然道,“但不是去镇镜,而是去问镜——问问这苍生之苦,究竟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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