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解下弟弟背上的镜,系于自身,入列时步履稳如负山。
是夜宿营,云澈首次纳兵戈之厄。
他借月色磨镜,镜渊感知杀伐之气,竟自行开启。
此番痛楚更甚——万刃加身般的幻痛贯穿四肢百骸,营中其余少年皆在梦中惊悸,唯他齿间咬出鲜血,未出一声。
次日校场演武,教官惊觉此子不类凡人:木枪触其臂,反震之力竟令老兵脱手;列阵冲杀,他周身三步内自成气场。
都尉疑而察之,见镜,欲夺。
手触镜面刹那,如遭电击,镜中倒映其多年征伐所造杀业,竟当场呕血昏厥。
云澈由是被编入“奇兵队”,实为囚徒营,专司险绝探路。
七月深入陇西峡谷,遇伏。
箭雨蔽日时,他立于崖前开镜纳厄。
箭矢近身三尺即化尘,敌军三百弓手齐感臂骨欲裂。
然云澈后背衣衫尽碎,现出无数细密血痕,状若箭创。
战后,他被囚于铁笼,悬帐三日。
将军亲审:“汝使何妖术?”
“非术,是承厄。”云澈自笼中拾起一片落叶,叶入掌即枯,“将军麾下三月征战所积杀伐气,泰半在我体内。”
将军触其腕脉,大惊:此子经脉中竟有金铁交鸣之象。
当夜,将军梦回少年时误杀降卒旧事,惊醒时帐中铜镜自裂。
遂释云澈,遣其专司收敛战殁者遗骸。
此后年余,云澈行走于战后焦土,纳亡者未散之怨。
每纳一厄,镜中云纹深一分,他发间白一缕。
至十八岁生辰,对水自照,已是少年容颜,暮雪发丝。
唯双眸愈清,清得能映出旁人前世三生的业障。
奇事传至长安。
是年冬,有紫袍术士奉旨而来,言“收妖镜以镇国运”。
术士结坛作法九日,终南百里阴云不散。
第九日夜,术士以七七四十九盏锁魂灯布阵,逼云澈献镜。
云澈盘坐阵眼,忽开镜渊。
此番不纳厄,而释厄——百日来所纳兵戈怨气,化作黑雾弥漫,阵中锁魂灯尽成碧色。
术士见雾中现出己身往日所害之人,惊骇癫狂,自毁法器而去。
然释厄之罚随即而至。
云澈体生四十九处灼痕,恰如灯盏之数。
昏迷七日,梦入镜渊,见其中已自成天地:烟霞深处,万千被他所纳之厄化作各色光影流转,有饥民泣,有士卒吼,有冤魂诉。
渊底最深,一白衣人背对而坐。
“汝可知,”白衣人声如碎玉,“纳厄至深时,汝将成厄本身?”
云澈问:“尊驾何人?”
“初代镜主,纳厄过度,身化镜奴,困守此渊已三百载。”白衣人回首,面容竟与云澈无二,唯眸中无珠,是两个漆黑漩涡,“每代镜主皆如此宿命。
待汝发尽白时,便将替吾之位,永囚于此。”
“可有解法?”
“有。
寻得至善之人,承‘净厄’之任,以己身功德化尽渊中积厄。
然此人身死魂消之际,方是镜渊彻底澄明之时。”白衣人渐淡如烟,“汝弟云澜,有‘净厄’之资…”
话音未落,云澈惊醒。
帐外传来家书,是云澜稚嫩笔迹:“兄勿忧,母安,今岁粟熟。
闻兄白发,弟夜观天象,见紫微星侧有新星耀如镜,当是兄之精诚感天…”
是夜,云澈对镜自视,见发白已过半。
三年役满,云澈归乡。
村口老槐依旧,却见自家茅屋已翻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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