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载高祖留沛十余日,实廿有一日。
末三日张饮时,有异事:每日有老卒一人自远方至,皆昔年赤帜下旧部。
或失左臂,或眇右目,各携故乡土产。
高祖皆唤其小名,分炙同饮。
最后日至者九人,宴罢同宿泗水亭。
夜半亭中光芒盛,晨起但见九鹤腾霄,老卒皆杳,唯留破甲九领,内置竹简:“愿为陛下守四方。”
高祖秘藏九甲,嘱以随葬。
今骊山陵中或有之。
沛父老遂于泗水亭畔建“九鹤祠”,祠中不设神主,但悬空甲九领,夜半常闻击筑高歌声。
至文景时,有方士过沛,指祠叹曰:“此非猛士,实九州山河之精也。”
余尝访沛中故老,得闻轶事:高祖将去时,尝私语沛令:“朕万岁后,尔于宫前植梓百二十株,株间置筑,风过当续《大风》。”后武帝元狩二年,潼关得宝鼎,是夜沛宫梓林忽作金石声,乡人往视,见百二十童子影持筑而歌,晓乃散。
今沛县“歌风台”侧有古梓一株,雷击不死,中空处可容人,传为高祖醉卧处。
每风雨夜,空梓常鸣,如泣如诉,如慕如诉。
太史公曰:余读《大风歌》,未尝不废书而叹。
及观沛宫旧简,乃知高祖是夜曾改诗三度。
初稿曰“威加海内兮诛功臣”,二稿曰“威加海内兮思美人”,终定“归故乡”。
其间消息,可堪玩味。
又闻汉宫旧档载:沛中献地时,有老妪献酒三坛,泥封有“刘季欠”三字。
高祖启之,酒色如血,饮之竟醉三日。
醒后索妪,已化鹤去,唯遗素绢,上书“雍齿亦猛士”。
嗟乎!
千古帝王还乡者众,然能令山河动容、鹤影相随、故人魂兮来谒者,惟沛上一叹耳。
今丰沛间童谣犹存:“大风起,云鹤回,猛士守四方,游子岁岁归。”虽沧海桑田,歌风台畔,岁岁重阳犹有白发父老,以沛酒酹地,若待故人。
附录:沛宫残简
(高祖手书,藏汉家石渠阁,永光年间亡佚,今据老吏口传录之)
“朕昨夜梦归沛泽,见少年刘季与卢绾贩缯,泽中白蛇化老翁索命。
忽有九鹤自天降,衔朕衣袂飞举。
下视人间,咸阳宫阙尽作沛里茅舍,韩信、彭越皆在檐下斗鸡。
醒时枕湿,不知露耶泪耶。
樊哙闻之,竟伏地大哭曰:‘陛下梦得全也!
’奇哉。
又:今教童子歌,中有稚子音类雍齿。
问之,乃其曾孙。
天意耶?
朕执其手同歌,儿忽作雍齿声:‘陛下,臣亦猛士也。
’惊寤,赐帛三匹。
泗水亭柳已朽,朕折枯枝为杖。
夜投泗水,枝忽发芽。
此岂非留侯所谓‘柔胜刚’者乎?
可诏天下:亭驿皆植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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