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行,沛父老各赠乡土一抔。
朕命绣囊贮之,悬未央宫前殿。
后世子孙有忘本者,当令观此土。
最奇者:三日前有鹤遗羽,朕命工以金丝缀为氅。
昨夜氅自舞殿中,作《大风歌》节拍。
岂张良所云‘天籁’者耶?
呜呼!
朕知之矣——猛士不在四方,在故乡父老笑纹中;威加海内不在兵锋,在童子学歌时走音处。
此意惟沛中云鹤能解,后世儿孙,当临沛泽而悟。
沛宫烛尽,鸡鸣矣。
窗外鹤唳又起,若催人别。
笔落,墨染简如泪痕。”
(简末有朱砂批注,传为孝惠帝观后所题:“父皇此简,当与《大风歌》同传。
然‘雍齿亦猛士’五字,儿臣已削。
非敢不孝,恐伤天家颜面耳。
呜呼!
后世谁知泗水亭畔,九鹤曾驮帝王泪?”)
尾声
今沛县古迹,惟歌风台、泗水亭、九鹤祠耳。
然耕者常于故沛宫地得碎瓦,击之作筑音。
壬寅岁大旱,泗水竭,有童见河床现巨大鹤影纹,以水泼之,隐然成“大风”篆字。
或曰此高祖醉后以剑划沙,鹤影夜衔星子填之,遂成地脉云。
余尝宿沛中,夜闻遥遥击筑声。
起视四野,但见月照古梓,风过处枝叶摇曳,若帝王醉舞影。
忽忆《史记》“高祖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之语,乃觉二千年弹指,那夜泪珠,至今犹在草间莹然。
时人论史,多言高祖刻薄,然观沛中父老至今祠祭不绝,岂无因哉?
昔荆轲有“风萧萧兮易水寒”,高祖有“大风起兮云飞扬”,皆燕赵悲歌遗响。
然易水之歌绝,大风之歌永——何也?
荆卿之悲在一人,刘季之悲在兆民;荆卿之泪化剑光,刘季之泪作春雨。
此所以云鹤九至,魂魄长依故土也。
太史公若在,当为此说浮一大白。
然今唯见泗水东流,云鹤影杳,陌上童谣随风散入蒹葭深处: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归故乡……”
“归故乡……”
尾声三叹,荡气回肠,沛上老人言:此非人声,乃高祖当年所击之筑,感天地精气,自地底应和千年也。
(全文计三千九百九十四言,恰如高祖留沛之日夜数。
天意耶?
人事耶?
读者自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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