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溪晓鸭,不以人为惧,而以动静为号。
物类感应之速,远胜人思。
彼褐衣汉若有鸭之警,何至困守死地,自陷焦惶?
思至此,豁然开朗:人生歧路,多在不东不西之间。
欲东则疑西之利,向西则慕东之安。
褐衣汉执守险隘,意在劫财,实则坐失时机,进退维谷。
彼若早舍此路,或耕或樵,岂至心神俱疲,未战先溃?
吾亦然。
此行原拟赴京应试,然途中山川奇诡,人事偶逢,渐疑功名是否真途。
东则科举荣身,西则江湖放浪,然二者皆非吾本性所安。
正沉吟,忽闻铃铎清响。
循声见一老僧,负薪自坡下至,布袜芒鞋,霜髯飘拂。
相询之下,知为山中废寺住持。
寺名“北洽”,在隘北十里深谷。
僧曰:“檀越神色不定,似有挂碍。”因邀同往。
途中言及适才事,僧莞尔:“施主所见甚微,而所悟颇切。
那汉子亦是可怜人。
此地旧为商道捷径,自驿路改迁,行人绝迹。
他守株待兔,焉得不惫?”
北洽寺残垣半圮,然大殿犹存,庭前银杏参天,叶落满地金。
僧煮茶款客,瓦釜松烟袅袅。
茶汤苦涩回甘。
僧指檐角铁马曰:“风来则响,风止则寂。
世人强分东西南北,不知方位本空。
贫衲少时亦曾应试,落第后云游四方,终栖此荒山。
非东非西,乃随缘而定。”语罢,推窗指北峰:“顶有古坛,传为汉将祭天处。
登之可瞰四野。”
次日偕登。
巅风猎猎,极目苍茫。
南望平畴千里,炊烟簇簇;北眺层峦叠嶂,雪线依稀。
僧云:“此即‘北颠南洽’之象。
北高峻而南平旷,阴阳冲和,方成天地。
人之处世,不必固执一方。
譬如水流,遇石则绕,汇溪则壮。
昨日狭路逞强者,若懂顺势,何至困顿?”复指山下村落:“村人春种秋收,不问朝堂风云,亦是安稳。
非不求进取,乃知取舍。”
居寺三日,晨钟暮鼓,涤荡肺腑。
临别,僧赠偈语:“莫问东西,但守中正。
北颠虽险,可砺精神;南洽虽柔,能养性情。”下山西行五十里,忽逢官差查牒,方知京师科场因案延期半载。
一笑置之,改道河洛,访友论学。
次年试期重启,榜上有名,却不甚喜。
忆山中事,益信命运曲折,非人力可全控。
后宦海浮沉,屡见同侪争权倾轧,正如狭路相逼。
有勇猛躁进者,初似占先,终蹈覆辙;有畏缩逡巡者,步步迟疑,错失良机。
而予常记“筋骨未劳身先乏”之戒,凡事先静其心,徐观形势。
遇大议,众论纷纭,或主激进,或倡保守,予独执中策,融南北之长,避极端之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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