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有寒门杜氏,世居姑苏闾巷。
庭植老槐一株,荫蔽三进,传为唐时所植,虬枝拂瓦,苍皮溜雨,风过则作金玉声。
族中二子:长曰伯庸,次曰仲灵。
仲灵生而神异,七岁能辨《南华》真伪,十岁指摘《尔雅》讹误,十五通星历象纬之术。
然性狷介,视科举若粪土,常袖手立槐下,朗吟“碧落无门休问津”,闻者目为狂生。
伯庸敦厚,工制艺,每试辄冠其曹,乡人皆谓“雏凤清于老凤声”,期以光耀门楣。
岁在壬申,督学案临。
伯庸晨起焚香,方欲赴试,忽见仲灵抱膝踞石阶,披发跣足,指天画地曰:“兄往矣!
策题不出‘仁政’‘荒政’二端,腐鼠滋味,何劳细嚼?”伯庸莞尔,取囊中旧纸书一绝付之:“春雨苔侵砚,秋灯蠹食书。
文章供饱蠹,不敢负当初。”仲灵掷笺于地,抚掌大笑:“兄诗随宜耳!
蜗角功名,偏认作擎天柱石!”
是夜风雨大作,槐枝折如龙怒。
仲灵忽失所在,唯留素笺于枕畔,墨痕淋浪:“吾将跨鹏背,直叩紫微垣。
非梧不栖,非醴不饮。
兄守枯槐,终成诗囚。”
伯庸既登甲榜,授钱塘令。
莅任三载,理讼清简,暇则泛舟西湖,赋诗自遣。
然每值月晦,辄见孤鸿掠檐,疑为弟影,怅惘不可胜言。
时有游方僧号“铁瓢”,貌寝而行诡,过县署,索纸笔题壁云:“梧老叶辞柯,凰归路已迷。
衔芦避缯缴,翻坠野塘西。”伯庸惊询其故,僧合十曰:“令弟近在咫尺,公自不见耳。”言讫飘然而去。
越明年,浙西大水。
伯庸冒雨履勘,舟覆于苕溪。
漂荡间觉有人托背,力挽残桅,乃得攀岸。
回视洪涛,隐约见青衣人踏浪而立,腰系葫芦,状类羽客。
追呼之,但闻空谷应声:“野塘掬水,暂救沉沦。
他日相逢,槐阴深处。”
仲灵初遁,实隐天目绝顶。
结茅云窟,日啖松花,夜参星斗。
尝遇异人授《步虚经》,习吐纳术,渐能御气凌虚。
偶下山市药,见灾民流徙,官吏驱役如犬豕,太息曰:“兄在官箴,焉容此獠?”遂潜入府库,散赈米千斛,留束帖署“天台炼师”。
郡守震怒,檄捕卒遍搜山谷。
仲灵笑指危崖:“彼以网罗待雀,我以青冥为梯。”振衣跃涧,翩若孤鹤。
然真气未固,强运遁术,竟损心脉。
踉跄行至乌程界,昏仆野祠。
适有浣女阿椿过,掬破瓮积水灌之,复采菖蒲捣汁疗伤。
仲灵醒,视女布裙荆钗,眉宇却含烟霞气,异而问之。
女答:“妾本越中孤女,父鬻薪葬母,依舅居此。
日掬野塘水,浇畦种药,不识文字,惟记古谣:‘槐根三宿梦,梧叶一声秋。
’”
仲灵怃然,取竹刀刻《黄庭》要旨于祠壁,授女导引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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