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游燕赵间,尝经太行余脉。
山势嶙峋,路如悬丝。
时值深秋,木叶尽脱,唯余瘦骨枝丫,刺破青空。
予孤身负笈,行至一处隘口,两崖夹峙,仅容一人侧身。
忽闻崖上有人笑曰:“客何来迟?”声若裂帛。
仰视之,见一褐衣汉子踞高石,腰束麻绳,手抚刀柄,刃光隐现草隙。
彼不言名姓,但指狭径曰:“此路我开。”其意昭然。
予解囊掷银钱于地,铿然作响。
彼嗤之:“书生伎俩。”竟不下取,反纵身跃落,堵我去路,相距不过五步。
风起尘扬,枯叶扑人面。
斯所谓“狭路胜勇”者乎?
然予观其人,目有赤脉,呼吸粗重,虽立如松,实气浮神躁。
彼拔刀横挥,欲慑我心魄。
刀风扫过,削断径旁野艾,艾香骤浓。
予退半步,脊抵冷岩,忽觉胸中并无惊涛,反似古井无波。
忆少时习剑师言:“勇不在进,在当进则进。”彼进三步,逼至眉睫,刀刃映吾双眸。
予不格不架,只侧肩微转,任刀锋掠耳畔,割断一缕鬓发,而吾右手已扣其腕脉,左掌托肘一送。
彼踉跄撞壁,刀脱手坠涧,回声空洞。
胜负未判,而彼神色颓败。
盖狭路相逢,彼恃勇而来,志在必得,一击不中,气先泄矣。
此即“独退败怯”之机——非怯于人,乃自怯于心。
彼拾刀再起之势,已失狠绝,唯余虚张。
予不待其定,疾踏一步,袖中短匕未出,只以鞘尖点其膻中。
彼闷哼跪地,汗如豆下。
然怪者,筋骨未劳,其身已乏。
彼伏地喘息,非伤重也,乃心力耗竭。
自踞石而呼至跪地,不过片刻,未尝苦斗,却似久病初愈,面色灰败。
予收匕问故。
彼喘曰:“守此险三日,候肥羊过。
昼不敢眠,夜听鸮鸣。
每有蹄声,辄握刀待发,弦满将崩。
客至之前,已虚汗浸衣数回。”闻言惕然:人之疲,多在形前。
未战而神驰,未奔而气促,此谓预支性命。
彼之刀快,不及己念之快;彼力尚存,早输忐忑三分。
遂释之去。
彼蹒跚入林,背影萧索。
予独坐溪畔,洗面定神。
水寒彻骨,掬之醒脑。
忽见一叶飘零,赭色带褐,旋落清流,逐波而去。
叶小如指,纹脉分明,触水便沉三分,未几复浮,似有不甘。
此时节本应万木凋尽,偏此叶迟落,恰逢吾眼。
一叶知秋,不待全林俱秃,便识天时将变。
更奇者,下游半溪处,聚野凫五六,喙啄羽理,怡然不惊。
其中一鸭忽拍翅离群,溯流而上,划破水面如剪素绢。
至吾足前三尺,昂首侧目,似察生人,旋即折返,归队引颈长鸣。
众鸭应声而起,贴水低飞,没入芦荻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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