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我补,乃镜月补。”马万里指铜镜,“此镜乃庚桑后人秘传,唐时璇玑镜,每年上元,月入柳梢,镜面折射天光,可显秘文。
晋时子綦以药墨书白纸,千年后遇特定天象方显。”
顾恺之豁然:“故鲁公得稿,知天机不可轻泄,留待有缘。
然阁下何以知今夜天象?”
马万里不答,自斟自饮。
良久,方道:“我本颜成后人,家传《楸林遗谱》与璇玑镜。
先祖遗训:‘镜月重逢日,虚心大明时。
’今岁上元,月行轨道恰与贞元元年重合,天象复现,乃启镜之机。”
“然则窃稿之事?”
“非窃,乃归原。”马万里正色,“此稿本为颜氏世守,明末战乱流失,入琅琊王氏库。
今物归原主,顺天时耳。”
顾恺之沉吟:“君既得全稿,开坛讲学,何以谬误百出?”
马万里大笑,忽扯去美髯,抹去易容,现出清癯真容,竟是一青年:“我本无学,所谓‘囫圇吞’,是真话。
然世间饱学之士,谁非囫囵吞枣?
区别只在消化与否。
我设谬误,如设甑、设鉴、设笛,待有缘人叩之、照之、炊之。”
言罢,取竹笛吹《虚心引》。
笛声起时,铜镜震动,镜中月影忽化作流银,泻于《指月录》全稿。
稿页无风自动,每页字迹皆化浮光,满庭流窜,最后聚于顾恺之眉心。
顾恺之顿觉灵台清明,千载疑窦,豁然贯通。
子綦焚稿非弃道,乃破文字相;亢仓叩甑非愚,乃示专一法;庚桑对鉴非执,乃显观照功;颜成炊饭非奇,乃证妙用体。
下愚、中庸、上贤,实为三关,非三人也。
“我悟矣!”顾恺之向马万里——不,向颜氏后人——长揖,“阁下设此大局,非为盗名,乃为传灯。”
青年还礼:“灯不传,待自燃。
今修撰既燃,此稿可付君。”竟将全稿赠予顾恺之,自取璇玑镜,对月一照,镜面裂为千片,每一片皆映新月,如散天星斗。
“镜破月在天,稿传心在君。
告辞。”青衫一闪,人已不见。
唯余竹笛在地,笛孔映月,如七窍玲珑心。
卷五余响
顾恺之藏稿于密室,临摹副本,题曰。
序云:
“古有南郭子,今有马万里。
子綦虚心,丧我忘形;万里虚心,假我传真。
下愚念诀,诀在甑鸣声中悟;中庸诵咒,咒在鉴影里参;上贤读术,术在炊香里得。
至若世说幼妇,新语知妙,盖绝妙不在辞,在离辞之心。”
“晋人药墨,唐时璇玑,宋元递藏,明清散佚。
今镜破月圆,稿白人明,乃知千年传承,不在纸墨,在见白之眼。
眼明则无字不显,心空则无镜不照。
后之览者,勿执甑、鉴、笛,直指月可也。”
稿成,顾恺之焚原稿于庭院。
灰烬扬起时,忽忆子綦焚稿景象,不觉莞尔。
原来火传之法,不在存稿,在传火之心。
是夜,有青衣客叩门,呈紫檀函。
启之,乃《楸林遗谱》全帙,扉页八字:“绝妙在笛,笛在无声。”
客去无踪。
顾恺之对月吹无腔之曲,邻家小儿闻之,嬉笑学样,笛声满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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