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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云树辞》

《云树辞》(2/7)

青崖没有回头。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三十年来,这声音曾在岳麓书院的银杏树下与他论道,曾在汴京酒肆的烛光里与他纵歌,也曾在那场改变一切的大火中,对他嘶吼:“沈青崖!

你今日若走出这道门,你我便恩断义绝!”

“秦相亲自来访,沈某有失远迎。”青崖缓缓转身。

秦砚之撑着一柄二十四骨的油纸伞,着一身月白常服,立在十步外的老柳下。

岁月在他鬓角染了霜,却未曾折损那双凤目里的锋芒。

他看起来依然像三十年前那个“临安第一公子”,只是腰间那柄先帝御赐的龙泉剑,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我来送请柬。”秦砚之从袖中取出一封泥金帖子,“三日后,宫中夜宴。

官家要见你。”

“若我不去呢?”

“那这半枚玉玦,”秦砚之的目光落在他袖口,“便真的只能随我入土了。”

四目相对,溪水在二人之间滔滔东去。

许久,青崖忽然笑了:“砚之,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在岳麓山上说的话么?”

“你说要效法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秦砚之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说,那也得先站到能‘忧’的位置上。”

“所以你就站到了今天这个位置?”青崖的声音很轻,却让秦砚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雨完全停了。

云破处,漏下一缕夕阳,恰好照在二人之间的水面上,粼粼如碎金。

“青崖,”秦砚之向前一步,伞沿的水珠串串滴落,“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

我在这个位置上,至少还能保住江南半壁。

若换了那些只知求和纳贡的庸碌之辈…”

“于是你就主战?”青崖打断他,“于是你就力劝官家北伐,结果呢?

张浚兵败符离,二十万将士埋骨淮北——秦砚之,他们的血,可曾夜夜入你梦中?”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刺进秦砚之胸口。

他脸色霎时白了,握伞的手背青筋暴起。

有那么一瞬,青崖以为他要拔剑。

但他终究没有。

“你果然…还是知道了。”秦砚之闭上眼,又睁开时,眸中竟有水光一闪而过,“可青崖,若重来一次,我依然会劝战。

苟安江南,不过慢性毒发。

北伐尚有生机,哪怕…哪怕要踏着尸山血海。”

“好一个‘尸山血海’。”青崖仰天长笑,笑声在空山间回荡,凄怆如孤鸿,“秦相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沈某一介草民,胸无大志,只愿明朝醒来,还能在这溪边钓一尾鲈鱼,看一日云卷云舒。”

他从袖中取出那半枚玉玦,轻轻放在岸边青石上。

“此物,原物奉还。”

秦砚之盯着那玉玦,仿佛盯着一条毒蛇。

许久,他弯腰拾起,握在掌心。

温润的玉石,此刻竟烫得灼人。

“你会来的。”他转身离去,月白衣袂在暮色中渐行渐远,“三日后酉时,我在南薰门等你。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青崖没有回答。

他俯身,从水中又捞起一片枫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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