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这一百零八个名字,有僧有道,有官有匪,有男有女。
他们刺瞎眼,割去舌,在这井底守着的,从来不是什么镇国神器。”
他转向怀素:“禅师,令师苦禅大师圆寂前,可曾留话给你?”
怀素禅师浑身一震,良久,合十道:“师言:‘井中无鉴,人心自鉴。
青桐非木,劫火自焚。
’”
“正是。”玄真子将经卷掷入井中,这次没有水花,只有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井底有个沉睡多年的东西,终于醒了。
怪物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它额心的竖眼渗出暗绿色的液体,触手疯狂拍打地面,青砖寸寸碎裂。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怪物的皮肉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青铜色的骨骼——不,那不是骨骼,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在暮色里发出幽光。
那些文字在游动,在重组,最终在怪物胸口拼出八个古篆:
“抚头洗面脱胎骨,垂目破觚惊骨聋。”
“这是……”曹督主脸色终于变了。
“是代价。”玄真子平静地说,“凡窥探青桐鉴者,需以毕生记忆为代价。
守井人守的不是鉴,是所有窥鉴者的记忆。
玄尘子守着他和苦禅的赌约,苦禅守着他们的誓言,一代传一代,记忆越积越厚,最后成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走向怪物,伸手轻触那些游动的文字。
文字如有生命,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手臂,在他皮肤下游走。
“而现在,”玄真子回身,目光如井水般冷澈,“该轮到你们了。”
弩阵大乱。
不是曹督主下的令,而是那些弩手自己开始颤抖。
他们看着自己手上的弩,看着弩上的箭,忽然间不记得为什么要举着它,不记得对面是谁,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
记忆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恐惧。
“放箭!
放箭!”曹督主尖声厉喝。
没有一支箭射出。
三百弩手如泥塑木雕,呆立原地,眼中尽是茫然。
他们忘了如何扣动弩机,忘了如何装填,忘了手中这东西叫做“弩”。
只有曹督主还记得。
因为他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剑身刻满符咒——那是天师府镇邪的“忘尘符”,可保灵台一时清明。
“妖道!”他挺剑刺向玄真子。
剑至半空,停了。
不是被人挡下,而是剑身上那些符咒突然活了,如蚯蚓般扭动着爬下剑身,爬过他的手背,爬上他的手臂,最后钻进他的七窍。
曹督主发出非人的惨嚎,扔了剑,双手抱头,在地上翻滚。
每滚一圈,他的记忆就褪去一层:先是忘了如何用剑,接着忘了为何在此,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暮色完全降临时,园中站着的只剩三人。
玄真子,怀素,和那青年道士。
怪物已化为满地青铜色的粉末,风一吹,散入井中。
井水不知何时已退去,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卷经书浮在水面三尺之上,缓缓燃烧,火焰是诡异的青绿色。
“师伯……”青年道士声音发颤,“我们现在……”
“你走吧。”玄真子没有回头,“出西门,往西行三百里,有个杏花村。
村口第二户姓陈,你就说……就说青桐落了,该回家了。”
青年怔了怔,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头也不回地奔向月洞门。
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怀素禅师走到井边,看着井中火焰:“接下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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