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三年,长安城西市有贾人姓杜名衡,年四十而未有子嗣。
其妻郑氏病殁于前岁,遂独居冷肆,终日与帛缎为伴。
杜衡为人木讷,不善言辞,然心性纯良,每见乞儿过门,必分半饼与之。
是年春二月,有客携一鸟笼至肆中。
笼以紫檀雕成,纹若流云,内栖一羽禽,通体玄黑,唯额间一点朱砂,灿若朝露。
客言此鸟乃南诏异种,能效百鸟之声,且善人言,愿以五十金售之。
杜衡抚其笼,见那鸟目如点漆,正凝视己身,竟觉心头一颤,似有故人之感。
遂倾尽积蓄,得此玄禽。
归家置笼于东窗下,玄禽初不言。
杜衡以粟米饲之,清水饮之,朝夕相对,如待稚子。
三日后晨起,忽闻清越之声破窗而入:“杜郎,杜郎。”其声婉转,竟似亡妻郑氏昔日唤夫口吻。
杜衡大惊,趋步至笼前,见玄禽振翅,复言道:“春衫薄,添衣否?”
杜衡泪落如雨。
盖郑氏生前,每值倒春寒,必以此言相嘱。
自此,玄禽日夕相伴,所言皆家常细碎:晨则催炊,午则劝憩,暮则问归。
邻里闻而异之,竞相来观。
有好事者欲以千金易之,杜衡闭门不纳。
玄禽自此不复在人前言语,惟对杜衡方开金口。
一日黄昏,杜衡独坐庭中,见斜阳染檐角如金,忽生悲意。
玄禽忽朗声道:“君知妾为何物?”杜衡愕然。
玄禽续道:“妾非妖非仙,乃君亡妻一缕执念所化。”原来郑氏临终之际,念及夫君孤苦,魂魄不散,恰逢南诏灵禽途经长安,便附其身。
然阴阳殊途,本不可久留人世,只因杜衡至诚之心,方延得数月之期。
杜衡闻言,泣不成声。
玄禽叹道:“缘起则聚,缘尽则散。
妾去之后,君当珍重。
明岁花开时,自有佳偶至。”言毕,振翅三匝,堕地而逝。
杜衡葬之于后院桃树下,日夜祭奠。
次年春,桃花灼灼。
有女名谢兰因,随父赴京应试,路经杜肆,忽见枝头玄鸟衔花而舞,竟徘徊不去。
谢父奇之,入肆与杜衡攀谈,见其虽为商贾,谈吐风雅,遂以女许之。
婚夜,杜衡梦玄禽化为女子,额间朱砂犹在,含笑作揖而去。
自是杜衡始悟:所谓千般语,原是相思骨;百鸟啼,不过别离歌。
世间至情,不在皮囊,而在心魂相系耳。
后杜衡与谢氏举案齐眉,然每值春晓,必启东窗以待。
时有玄鸟掠影而过,不知是当年旧识,抑或新来之客。
点评
一、立意之高:情之所钟,正在吾辈
此文最可贵处,在于将“情”字写到了极致而不坠入俗套。
寻常志怪写人妖之恋,多着眼于色相或法术,而此篇却直指“执念”二字——亡妻一缕魂魄,不附于人、不托于物,偏偏借一只玄禽归来。
这选择本身就意味深长:鸟能飞,却不能拥抱;能言,却无法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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