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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春禽引》

《春禽引》(1/6)

建昭三年,京师有异事。

城南永宁坊住着一位书生,姓谢名沉舟,字不移。

此人年方弱冠,却已有七次乡试不第的功绩,堪称本朝科举史上的奇观。

邻里间流传着一句话:“谢郎入场,乌鸦闭嘴。”意思是连乌鸦都懒得嘲笑他的运气。

但谢沉舟本人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样东西——一只鸟。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鹎鸟,眼周有一圈墨色纹路,像是谁用最细的笔在白玉上勾勒了两笔。

此鸟是他三年前从猫口救下的,养在竹笼中,每日以晨露调粟米饲之。

说来也怪,这只鹎鸟从不鸣叫,三年如一日,安静得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

有人说这是哑鸟,劝他放了再捉一只。

谢沉舟只是笑笑,说:“它不说话,是因为没有值得说的话。”

这话在当时听来不过是书呆子的迂腐之言,直到那一年的立春。

二月庚申,天还没亮,谢沉舟正在梦中与周公辩论《春秋》笔法,忽然被一阵清越的鸟鸣惊醒。

那声音初如碎玉落盘,继而如银瓶乍裂,到最后竟似有人在耳边吟诵——是的,吟诵,因为那声音分明是有字的。

“入春解作千般语,拂曙能先百鸟啼。”

谢沉舟猛地坐起来,冷汗湿透了中衣。

他听得很清楚,那是两句诗,而且是从鸟笼方向传来的。

他赤脚走到笼前,借着窗外微光,看见那只白鹎正昂首站在横木上,黑豆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是你……在说话?”谢沉舟的声音有些发抖。

白鹎歪了歪头,张开喙,又发出一串清脆的鸣叫。

这一次,谢沉舟听得更加真切,那声音虽然还是鸟鸣的调子,但音节分明就是人言:“笼中三年,今日始得一鸣。

谢郎,你可知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谢沉舟后退三步,撞翻了案上的茶盏。

他定了定神,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确认不是在做梦,才颤声问道:“你……你是妖是仙?”

白鹎抖了抖羽毛,用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梳理了一下翅膀:“非妖非仙,不过是一只活得久了些的鸟罢了。

你们人类总喜欢给超出认知的事物贴标签,要么是妖,要么是仙,却不肯承认世间万物自有其理,只是你们尚未参透而已。”

这番话从一个鸟喙里说出来,谢沉舟只觉得荒谬绝伦,但偏偏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逻辑严密,比他那个只会背八股的同年进士强多了。

“你既然会说话,为何三年不开口?”谢沉舟问出了最大的疑惑。

白鹎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我在等春天。

鸟类鸣叫,本就是为了求偶、宣示领地、警告同类,这些都是实用之事。

但真正的歌唱,需要情感,需要时机,需要一个值得为之开口的理由。

你困于科场七次而不改其志,我困于沉默三年而不失其声,我们是一样的。”

谢沉舟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与一只鸟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但这句话偏偏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七次落榜,旁人早已放弃,他却还在坚持,凭什么?

凭的就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听懂他的文章。

“那你今天为什么开口了?”谢沉舟问。

白鹎抬头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空:“因为春天来了。

入春之后,我能说出千百种言语;拂晓时分,我能比百鸟更早啼鸣。

这不是炫耀,而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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