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的涟漪渐渐平复,青萝镇的焦点,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工坊污染、河道治理以及那悬而未决的柳文清上告之事上。
新任巡检赵安的调查并未停止,虽未直接撼动薛家根本,但持续的巡查与问询,仍给薛家工坊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李知县偶尔在公开场合提及“民生为本”、“正本清源”,态度暧昧却又隐隐带着倾向。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中,青萝镇乃至本府颇有名气的“白鹿书院”,其山长钱老夫子,却在一个午后,亲自来到了陆明渊与小荷暂居的小院门前。
钱老夫子年近古稀,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目光矍铄,自有几分饱读诗书的气度。
白鹿书院虽非官学,但在本地士林中声望颇高,钱老夫子本人也是举人出身,门生故旧不少,在地方文教事务上颇有话语权。
他的到来,让陆明渊略感意外。
两人此前并无交集,只在几次文人雅集上遥遥见过。
陆明渊(墨尘)以礼相迎,将其请入院中石桌旁落座,小荷奉上清茶。
钱老夫子也不绕弯子,寒暄几句后,便开门见山:“墨先生近来在镇上所为,老朽略有耳闻。
先生于画道之精妙,已于县尊处得证;于民生之关切,亦曾仗义执言。
更听闻先生曾助那位暖香阁的芸娘姑娘脱身,此事虽微,却见仁心。
老朽今日冒昧来访,一为结识先生这般人物,二来……也是有一事不明,想向先生请教。”
“钱山长言重了,晚生愧不敢当。
不知山长所问何事?”陆明渊从容应对。
钱老夫子捋了捋胡须,目光直视陆明渊:“老朽听闻,先生曾于茶楼与人论及‘规则’与‘公道’,言及‘法理若为权势所屈,与无字空文何异’,又言‘公道需持锐气以破腐规,亦需借仁心以聚民望’。
不知此言,可是先生本意?”
陆明渊心中了然,这定是柳文清或当日茶楼中其他听者,将他的话传了出去。
他微微颔首:“正是晚生当日与友人探讨时的浅见,让山长见笑了。”
“非是见笑。”钱老夫子神色严肃起来,“先生此言,看似有理,然则锋芒太露,恐非为学处世之道。
圣人云:‘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又云:‘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如今我朝承平,地方虽有瑕疵,亦当徐徐图之,以教化导人向善,以德行感化人心,岂可轻言‘破规’?
更遑论聚众议、借民望?
此非儒者本分,近于纵横捭阖之术,恐非正途。”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训诫与惋惜:“老朽观先生才学,非是池中之物。
然君子处世,当以修身为本,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纵有济世之心,亦当循正途而行,如老朽这般,兴办书院,教化子弟,使圣贤之道广播,人心向善,此乃根本。
若一味执着于一时一地之不平,逞口舌之快,甚至结交三教九流,干预地方事务,非但不能成事,反易惹祸上身,玷污清名。
先生以为然否?”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心中已明悟钱老夫子此来的真正用意。
这不仅仅是一次学术观点的探讨,更是一种立场的宣示与“规劝”。
钱老夫子代表了本地传统士绅中,那种崇尚“教化”、“德行”、“循序渐进”的保守派。
他们并非全然不关心民生,但他们更倾向于在现有的秩序与规则框架内,通过个人的道德修养与文化影响来慢慢改良社会,对于任何激进的、可能打破现有平衡的言论与行动,都抱有本能的警惕与排斥。
薛家之事,他们或许也有所不满,但绝不会公开对抗,更不会认可陆明渊这种“以下犯上”、“结交市井”的做法。
这是在划清界限,也是在施压——以文坛前辈与地方名流的身份,告诫“墨尘”这个外来士子,要守“规矩”,不要“越界”。
陆明渊并未动怒,反而觉得这是一个观察此间“文脉”与“士风”的绝佳机会。
他缓缓放下茶杯,迎着钱老夫子审视的目光,平静开口:
“山长教诲,晚生谨记。
圣人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确为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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