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而上的溪水在荒原上持续延伸了数日之后,陆明渊终于开始了下一阶段的创造。
他在一个清晨——微光城中由醒心碑光纹的明暗来标记的“清晨”——再次走上那片荒原。
那片浅褐色的大地已经比他第一次踩上时变得更加厚实了,表层在持续的风化中产生了一些细小的、如同皮肤纹理般的皱褶,在那些皱褶的低洼处,溪流留下的淡蓝色水迹正在缓慢蒸发,留下层层圈状的盐霜般的痕迹。
他走到荒原的中段位置,停下脚步。
在他的感知中,道种正在他体内以一种类似于心跳的频率持续脉动,如同一座正在被持续注入燃料的熔炉,火焰已经稳定,可以开始加热更大的物体了。
他抬起右手,将掌心朝向地面。
在掌心的正下方,荒原的地面产生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凹陷,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压了一下。
然后他向地面压下第一道“重量”。
那不是物理的重量,不是被推入地底的质量。
那是一种被注入地底的“存在感”——如同一个人将一块巨石放入一片空地时,即使石头本身尚未触及地面,光是它在空中占据的那片空间就已经改变了周围环境的构图。
地面在那道存在感触及它的瞬间向上隆起了一小段距离。
如同一块被放置在地毯下的卵石从布料下方微微顶起了一个弧面,那弧面的边缘圆润而自然,如同在漫长的地质变迁中缓慢形成的褶皱。
他继续向下施加存在感。
地面的隆起越来越高,弧度越来越明显,边缘从平滑的弧面逐渐变为更加锐利的轮廓,如同一个正在被雕塑家从粗坯中逐渐打磨出来的形态。
他感知到了那些正在形成的轮廓正在逐渐变得分明——如同一个人站在一座被浓雾包裹的山前,随着雾气的消退,山顶的轮廓逐渐清晰,可以看到它的尖锐处、它的凹陷处、它的背脊线起伏的节奏,如同一条正在被书写长句的笔尖在纸上留下的不断变化方向的运动轨迹。
他在塑造那座山的过程中,发现自己的手掌正在不自觉地复刻一个既有的轮廓——不是刻意回忆的,而是如同身体记忆般的惯性动作,如同一只长期握持同一把工具的手,即使闭着眼也能精确地感知到工具的弧度与重量。
他认出了那座山的轮廓。
那是玄云宗后山的形状。
那座他曾在无数个清晨和黄昏中背靠其树干而坐的山坡,坡顶有一片常年被松针覆盖的平地,坡面上长着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干上有一道自底部延伸至中段的焦黑疤痕。
那些细节正在以极其精确的方式从他体内——从他的记忆底层,从一个已经不再需要回忆就能自动重现的储存区——被提取出来,通过他的掌心注入正在被塑造的地貌中。
他没有试图纠正那种复刻的倾向。
他只是继续着自己的动作,如同一个在书写时没有刻意注意字形的人,任由手中的笔自动写出那些他曾经写过无数次的字的形状。
当山峰的轮廓最终定型时,他停下手,退后几步,站在不远处审视着自己的创作。
那座山的高度大约有百丈,比真正的玄云宗后山要小得多,但它的比例和线条极为精准地复现了那座山的形态——坡面的角度、脊线的弯曲、山顶处那一小片平坦的区域。
他甚至在其中看到了那棵老松的位置,虽然它目前只是一个极小的、如同树苗般的凸起。
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这一次,他没有抬起手,而是将意识沉入脚下的地面深处,如同一根探针向下延伸,感知着荒原表层之下的那些尚未成形的纹理。
在他的感知中,那片浅褐色大地下方存在着一张由无数细密的光丝编织成的网络,那些光丝是道种的根须在荒原中延伸时留下的痕迹,如同一棵树的根系在地下展开的图案。
他选定了一条较粗的光丝作为起点,然后将自在真意注入其中——不是向下按压,而是沿着光丝的走向向前推送,如同一道水流正在沿着旧河床的路径重新流动。
地面上开始出现一道与光丝走向完全一致的凹陷。
那道凹陷在荒原表面延伸的过程中逐渐加深、加宽,从一道极浅的沟痕逐渐演变为一条轮廓分明的水道。
他推动着那道水流状的真意向前,在水道的底端注入了一层淡蓝色的光膜,如同为一条即将通航的河道铺设第一层防水层。
那道水道的走向不是笔直的。
它在延伸过程中出现了几次自然而然的弯曲,如同一条真实的河流在流经不同密度的土层时会产生轻微的偏转。
陆明渊感知到那些弯曲不是他主动设置的,而是地面本身的“回应”——如同在一张已经被反复折叠过的纸上写字时,笔尖会在纸的折痕处自然产生轻微的偏移。
他沿着那道弯曲的走向继续向前推送,直到水道在荒原的北端区域汇入一片略微低洼的浅坑中。
在那片浅坑中,他留下的淡蓝色光膜开始缓慢蓄积,如同在一只被放置于缓坡底部的碗中,雨水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汇聚,形成一片巴掌大的、浅如薄箔的水面。
他站在那片水面的边缘,看着它在光中折射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碎裂的玻璃表面般的反光。
那是我见过的第一条河的形状——虽然不是完全准确,但方向是对的。
如同一个人在第一次尝试临摹一幅画时,虽然笔触不够老练,颜色不够准确,但已经可以认出原作的构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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