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8月3日,农历六月十八,苏城的天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没有落雨,却让人心头透着几分沉闷。
苏曼婷从巷口往码头西侧的库房走,刻意数着脚下的步子,今日三百七十四步,比昨日少了两步,只因她心里揣着事,脚步不自觉快了些。
推开库房厚重的门,屋内的陈设一如昨日,桌案、账册、笔墨纹丝不动,墙角的棉纱麻袋封口依旧规整,仿佛昨日的一切未曾发生。
她坐下翻开账册,昨日写下的墨迹已然干透,色泽比初写时淡了几分,透着时光的痕迹。
提笔写下今日日期,笔尖悬在纸页上,还未落定,门便被推开,昨日的翻译拎着布包走进来,将布包往桌角一放,语气平淡:“今日有批货要入账,随我去看看。”
苏曼婷起身跟上,走到库房后门,只见一辆板车停在外面,车上码着几只木箱,麻绳捆扎得紧实,铁钉封死了翻盖,木箱侧面没有任何标记。
她弯腰扫了一眼,直起身问道:“是什么货?”
“染料,记‘染料’就行,不用写种类。”翻译的声音不带波澜,说完便转身离开。
苏曼婷回到桌前,在账册上写下“染料。
若干箱”,放下笔时,指尖微微发紧。
她心里清楚,这批染料不走码头通道,直接从内巷运来,既不报关也不上册,背后藏着的猫腻不言而喻。
她默默记下板车的来向,还有拉车人鞋面上的干泥——不是码头的湿泥,是风干后开裂的泥,一看便是从远路而来。
这些信息,她只记在心里,丝毫不往账册上写,只是静静坐在桌前,等着下一扇门被推开,等着暗流下的转机。
同日午时,重庆城南染坊里,巧明坐在织机前,已经推梭织了一个多时辰。
今日他的手指愈发熟练,推梭时不再需要低头确认位置,动作流畅了许多。
赵桂兰从他身后走过,目光落在布面上,开口问道:“织了多少了?”
“没数,不知道。”巧明头也不抬,专注地推着下一梭。
“低头看看布面,它会告诉你织了多少。”
巧明依言低头,只见布面已经铺到膝盖处,纹路比往日齐整了不少。
他没有再数,继续埋头织布。
赵桂兰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没有夸赞,转身走向厂房另一侧,脚步声在厂房里回荡,像是为这逐渐成型的织坊,校准着每一处声响的落点。
申时的码头,江风带着湿气吹过,宋云澜蹲在货棚里,手里摊着路线图,将镇江到安徽的路段反复勾画,用铅笔圈出关键节点,旁边写下“老赵”二字。
折好图纸起身,他沿着江边缓步前行,不远处一艘船正在靠岸,船尾坐着个穿灰布短褂的人,草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宋云澜没有靠近,只是保持着匀速前行,像是在确认一道无形的门是否还虚掩着,为后续的接应留足余地。
傍晚的账房里,巧英放下手中的笔,拿起暮沉布样对着灯光细看,布面光泽温润,色牢度经得起考验。
陈树生从门口走进来,语气带着几分欣慰:“十匹暮沉都晾干了,色牢度测试过了,全没问题,明天就能打包发货。”
“买家那边怎么说?”巧英放下布样,目光落在账本上。
“宋先生传来消息,码头有人看过样布,开口要二十匹。”陈树生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件事,北碚的草该采了,这次采完,能撑到秋天。”
“你什么时候动身?”
“后天。”
巧英点了点头,语气郑重:“路上务必小心,五天之后,务必回来。”
陈树生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春桃问我去几天,我说五天。”
“那就五天之后,准时回来。”巧英目送他离开,听着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重新拿起布样,仔细折好放进抽屉,指尖触到抽屉边缘时,心里莫名生出几分踏实,却也藏着对未知的隐忧。
深夜,巧英坐在灯下,翻开“经纬之心”,笔尖划过纸页,记录下这充满观望与蓄力的一天:“1939年8月3日,苏曼婷在库房的第二日,记下无标记的染料,记下板车的来向与干泥,将关键信息藏于心底,在暗流中谨慎观望。
巧明织布愈发熟练,布面渐长,手艺稳步精进。
暮沉十匹备好,订单增至二十匹,染坊的希望在稳步推进。
陈树生后天赴北碚采草,约定五日归期。
张氏的衣裳仍在桌上,等待被拿起。
念瑾在窗台上添了第三根草茎,三根并排,同向而立。”
合上备用本,她没有吹灯,任由灯光映着窗台。
窗外夜色澄明,廊下的十匹暮沉已收进库房,窗台上三根草茎并排立着,每一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在无声地指引着前路。
她静静看着,没有拨动草茎,任由它们守着当下的平静,也等着未知的风起。
可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库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翻译带着两个凶神恶煞的人闯进来,指着账册厉声喝道:“这批染料来历不明,你记了账,就是同谋!
渡边先生要亲自审问你!”说罢便要上前抓人,苏曼婷猛地起身,将账册护在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门口,心里清楚,这场观望的平静已被打破,冲突骤然爆发,她必须在这凶险的空隙里,为自己拼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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