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8月5日,农历六月二十,苏城的晨光被雷声撕开,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雨水倾泻而下,砸在屋顶的瓦片上,起初是零星的试探,转瞬便连成密集的鼓点。
苏曼婷守在灶台前,将最后一包药倒进陶罐,清水还未烧开,她便蹲在灶口,听着屋外的雨声,听着雨水顺着屋檐滚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白茫茫的水雾。
她将柴火添得旺了些,待药香在罐中翻涌,才端着煎好的药走进家俊的房间。
家俊靠在床头,脸色比昨日多了几分血色,只是唇色依旧泛白,看见母亲进来,眼底泛起依赖的光。
“今天的药煎得浓些。”苏曼婷将碗沿凑到他嘴边,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喝完再睡,身子才能好得快。”
家俊低头慢慢喝着药,苦涩的药汁在舌尖化开,却没皱一下眉,喝完将空碗递还,轻声问道:“娘,雨下得这么大,你还去库房吗?”
“去。”苏曼婷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眼底藏着不容退缩的决绝。
“路上滑,你走慢些。”家俊的声音带着稚嫩的担忧,指尖紧紧攥着被角。
苏曼婷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平稳,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我会走慢些,别担心。”
她将空碗放进水盆,系紧鞋带,撑开油纸伞走进雨幕。
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裤脚很快被溅湿,她绕开一处积水,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数着步子,比往日多走了十几步才抵达库房。
收伞时,伞骨硌得指尖生疼,却没划破皮肉,她咬了咬牙,推开库房的门。
库房里比前几日更暗,高处的小窗被雨雾蒙住,光线透不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苏曼婷走到桌前,翻开账册,昨日写下的“晴”字还摊在纸页上,与窗外的雨幕形成刺眼的反差。
她在下方写下“雨。
大”,笔尖顿了顿,又起身走到墙角的木箱旁。
昨日那只新木箱的侧面,被雨水溅湿了一块,水痕清晰,她伸手摸了摸,布料的潮意渗进指尖——这木箱运来时,显然没来得及盖严。
她将这份湿度记在心里,转身回到桌前,刚落座,门外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比翻译的脚步声更沉,像是靴子踩在水洼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门被推开,一个穿雨衣的男人站在门口,雨水顺着雨衣边缘滴落,他没有踏进库房,只冷冷扫了苏曼婷一眼:“今天有货入库,你记一下,但不进账册。”说罢侧身让开,两个壮汉抬着一只铁皮箱走进来,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比木箱更沉,显然装着分量不轻的东西。
壮汉转身就走,穿雨衣的男人等他们走远,才沉声道:“这箱子不用登记,雨大,你今日可早些回去。”说完便关上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苏曼婷坐在桌前,目光落在墙角的铁皮箱上,眼底闪过一丝警惕,随即翻开账册,在“雨。
大”下方添上一行:“铁皮箱。
未登记。”没有数量,没有标记,只有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却像压住了一段暗流涌动的路,藏着不为人知的凶险。
她合上账册,起身撑伞往回走,雨势未减,她走得极慢,将路上每一块松动的石板都记在心里,反复核对着那道湿痕的深浅,在心里勾勒着铁皮箱的来路与去向。
同日午时,重庆北碚的溪边,阴云密布,却没有落雨。
陈树生沿着溪岸走了一圈,最终蹲在溪流转弯处,面前的紫背草长势正好,叶片背面泛着淡紫,与上次别无二致。
他来得早,沿着溪岸仔细寻觅,找到了三处生长最茂盛的紫背草。
他蹲下身,动作从容,每一刀都精准落在该落的地方,既不损伤根茎,又能保证草药的药性。
布袋很快装了大半,草茎在袋口探出头,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他直起身,拍了拍布袋底部的接缝,确认足够结实,能经得起长途跋涉的颠簸,才将布袋挎在肩上,准备前往下一处。
可刚走出没多远,溪岸的密林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几个手持棍棒的土匪从树后窜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把布袋留下,饶你一条命!”为首的土匪凶神恶煞地喝道,眼中满是贪婪。
陈树生攥紧肩上的布袋,往后退了一步,语气沉稳:“这草是染坊急用的,各位行个方便,我身上还有些盘缠,尽数奉上。”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观察周围的地形,寻找脱身的机会,冲突骤然爆发,这场采草之行,远比想象中更加凶险。
傍晚的重庆账房,天色阴沉,风从江面上裹挟着水汽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巧英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动的枝叶,第一批十匹暮沉已经装船,即将运往码头,可她的心头却压着几分沉重。
宋云澜站在门口,声音低沉:“第一批货已顺利发走,陈树生到了北碚,只是……”
“只是什么?”巧英转过身,目光锐利。
“苏曼婷今日传来消息,说雨大,还提到库房进了一只铁皮箱,未登记。”宋云澜顿了顿,补充道,“她只写了‘铁皮箱。
未登记’,没写别的。”
“铁皮箱?”巧英的眉头紧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这箱子走的苏城到上海的线,里面的东西,恐怕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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