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月,春节的余温还未从重庆城南的街巷里散尽,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物价飞涨的焦灼,便如潮水般漫进了染坊的每一寸角落。
青石板路上的霜花被踩得细碎,连带着灶房里的烟火气,都透着几分拮据的沉重。
天刚蒙蒙亮,宋云澜便揣着账本出了门,码头的风比往日更烈,卷着江水的寒气直往衣领里钻。
往日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货棚,此刻空落得刺眼,靛蓝块的存货只剩薄薄一层,茜草更是连影子都寻不见。
他接连敲开几家货栈的门,掌柜们要么摇头叹气,要么报出比年前翻了近一倍的高价,话语里满是无奈:“宋先生,不是我们坐地起价,货路全断了,从宜昌到贵州,哪条路都被战火拦着,能运来这点,已经是烧了高香。”
宋云澜攥着账本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指尖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到心头。
他不死心,又沿着江堤跑了半日,得到的依旧是失望。
回到染坊时,暮色已沉,他没进堂屋,径直走到账房,将账本重重摊在桌上,泛黄的纸页上,红笔标注的亏损数字格外刺眼——这是巧英第一次在账本上写下亏损,每一笔都像针,扎在染坊的根基上。
巧英听到动静走进来,看见账本上的数字,指尖轻轻颤了颤,却很快稳住心神。
她走到宋云澜身边,目光扫过原料成本、订单收入,声音沉静却透着决绝:“原料翻番,订单却不敢提价,再这样下去,染坊撑不过开春。
得调整生产策略,不能再按老路子走了。”
宋云澜揉了揉眉心,疲惫里透着几分不甘:“可现在原料紧俏,就算想转产,也找不到合适的替代,订单那边,不少老主顾也等着要货,贸然变动,只怕连老客源都保不住。”
“保不住也得变。”巧英拿起笔,在账本上划出几道清晰的线,“把高成本的精细染活往后推,先集中力量做最基础的粗布染色,原料省着用,每一匹布都算准用量,绝不浪费一丝一毫。
另外,我去跟老主顾们商量,说明难处,争取把付款周期拉长,先保住现金流。”她的语气坚定,眼神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韧性,像是在迷雾里硬生生劈开一条路。
灶房里,春桃正蹲在米缸前,手指在米缸底部细细摸索,连沾在缸壁上的米粒都抠出来,放进碗里。
往年蒸饭,米总是抓得豪爽,如今却要一粒粒数着下锅,柴火也捡最干的,生怕受潮的柴火燃不旺,浪费了来之不易的热意。
她把洗好的菜根都仔细收好,想着回头能熬成菜汤,多添几分饱腹感。
“春桃,米够吗?”巧英走进灶房,看见她精打细算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涩。
春桃抬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够的,我算过了,今天蒸的米,刚好够大家吃,晚上还能熬锅稀粥,把菜根都利用上。”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柴火我也捡了最干的,能省一点是一点,日子再难,也得把饭做熟。”
傍晚,众人围坐在堂屋吃饭,桌上的菜比往日清淡了许多,只有一碟腌菜,一碗清炒萝卜,还有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念瑾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突然抬头问:“奶奶,为什么粥越来越稀了?”
章佩瑜夹了一块萝卜放进他碗里,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沉静:“因为要攒着力气,等春天来了,日子就会好起来。”她的目光落在碗里的米粒上,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忧虑,却始终挺直着脊背,像是在用无声的姿态,给众人撑起一片安稳。
张氏坐在角落,没怎么动筷子,只是默默看着众人,眼神里满是凝重。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碎银,推到巧英面前:“这点银子,先拿着应急,染坊不能倒,你们还要等前线的人回来。”
巧英眼眶一热,却还是摇了摇头,把布包推了回去:“二太太,您的心意我们领了,这钱您留着,明轩那边说不定还需要用。
染坊的事,我们自己能想办法,再难,也能扛过去。”
张氏没再强求,只是叹了口气,把布包收回怀里,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低声道:“物价疯涨,哪里都需要钱,可越是难,越要守住这口气。”
深夜,账房里的油灯亮着,巧英还在核算新的生产计划,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数字都承载着染坊的生机。
宋云澜坐在对面,眉头紧锁,还在琢磨原料的替代方案,突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不是邻里的轻缓节奏,而是带着几分慌乱与沉重。
巧英的心猛地一紧,刚要起身,巧明已经抄起扁担冲了出去,大声喝道:“谁?
大半夜的,有什么事?”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衣衫褴褛的货郎,满脸风霜,气喘吁吁地说:“宋先生,巧英姑娘,不好了!
码头的货栈被一群地痞霸占了,说是要收保护费,还放话,以后所有货都得从他们手里过,价格再翻一倍!
我好不容易逃出来,赶紧来告诉你们!”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宋云澜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取豪夺!”
巧英攥紧了手里的账本,指尖泛白,物价飞涨本就压得人喘不过气,如今又添了地痞的勒索,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不能硬碰硬,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得想别的办法。
先稳住他们,再找机会疏通关系,这原料,绝不能断。”
货郎擦了擦额头的汗,急声道:“那些人凶得很,手里还拿着家伙,根本不讲道理,说是背后有人撑腰,谁不服就收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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