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2月31日,农历十二月初三,重庆城南的黄昏,天光尚未被夜色完全吞噬,灶房的灯火便率先亮起,晕出一圈暖黄,驱散着周遭的寒意。
春桃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着柴火,橙红的火光跳跃着,映得她脸颊微微发烫。
锅里的萝卜与筒子骨在沸水中翻滚,白汽裹着浓郁的香气升腾,漫过半扇窗纸,将屋内的烟火气渲染得愈发浓烈。
巧英走进灶房,在灶台边站定,轻声道:“我来端。”春桃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还有一碗汤,你先端出去。”巧英端起温热的汤碗,转身步入院子,稳稳放在石桌中央。
暮色正缓缓铺展,像一匹带着岁月褶皱却已不再硌人的旧布,温柔地笼罩着院落。
石桌旁,众人已陆续落座。
章佩瑜坐在北面,身旁放着空碗,未执针线,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沉静如水。
张氏挨着她,手里捧着温茶,热气袅袅,氤氲着她眼底的思绪。
宋云澜坐在东面,正专注地剥着煮鸡蛋,蛋壳在桌面碎成细屑,散落在手边。
巧明从院子角落走来,在石凳上坐下,抬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机油,动作利落。
巧英在父亲对面落座,钟翰文坐在轮椅上,膝上搭着旧毯,双手平放扶手,神色从容,似在静候岁月的流转。
念瑾在灶房门口探头探脑,随后跑过来,挤在章佩瑜与巧明之间,脆生生道:“奶奶,我坐这儿。”章佩瑜往旁挪了挪,轻声叮嘱:“坐稳了。”
不多时,菜肴陆续上齐:炖得软糯的萝卜、香气扑鼻的干菜炒肉、热气腾腾的汤羹,还有一碟爽口的腌萝卜条。
春桃端上最后一道菜,在陈树生身旁坐下。
陈树生今日气色尚好,未闻咳嗽声,他背靠木椅,脊背微弓,呼吸平稳。
春桃关切问道:“粥喝了吗?”“喝了。”“还咳不咳?”“没有。”“那就好。”简短的对话,满是日常的温情与牵挂。
巧英给自己盛了半碗汤,端着碗,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章佩瑜的沉静、张氏的温婉、春桃的勤勉、陈树生的坚韧、宋云澜的干练、巧明的沉稳,还有念瑾的天真,最后落在轮椅上的父亲身上。
他的脊背比年初愈发佝偻,双手平摊膝头,目光落在那碗未动的粥上,岁月的痕迹在他身上刻下深深浅浅的沟壑。
巧英低头,看着汤面浮着的油花,在心里默默盘点:章佩瑜仍在,张氏仍在,春桃仍在,陈树生仍在,宋云澜仍在,巧明仍在,念瑾仍在,父亲仍在。
缺席的,有人在前线浴血,有人在暗处周旋,有人远在日本,归期渺茫。
她轻抿一口汤,暖意顺着喉咙流淌,心底却泛起一丝酸涩。
念瑾攥着一块饼,小口啃着,啃到第三口时,忽然转头望向窗台:“娘,我今天还没放草茎。”“吃完饭再放。”“那吃完饭天会不会黑了?”“会。”他思忖片刻,把饼搁在碗沿,跳下凳子,跑到井台边,捡起备好的草茎,快步走到窗台前放好。
他蹲在那里,凝视着那排长短不一却方向一致的草茎,眼中满是认真。
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跑回石桌,爬上凳子,继续啃饼。
无人询问草茎的数量,他也未曾计数,这份质朴的坚守,藏在孩童的懵懂里。
暮色彻底消散,灶房的灯光透过敞开的门,照亮井台、石桌与窗台一角。
碗筷碰撞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像为一段未完的篇章打着节拍,静候明日续写。
钟翰文夹起一筷萝卜条,细细嚼完,放下筷子,声音沉稳而有力:“这一年——过去了。
有人倒下,有人站起,有人在远方征战,有人在此坚守,桩桩件件,都算数。”
章佩瑜未接话,抬手轻抚念瑾的头顶,他的头发比年初长了些,柔软地贴着掌心。
她收回手,端起凉透的茶轻抿一口,语气笃定:“明年,还会有人回来。”
宋云澜将剥好的鸡蛋放进张氏面前的碟中,未多言语。
张氏看了眼鸡蛋,轻声道:“我不吃鸡蛋。”“吃了补身子。”“我不补。”话虽如此,她却未将鸡蛋推回,只是静静放在碟中,低头喝着粥,在灯下久坐,思绪似已飘远。
春桃在灶房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她未关门,让灯光肆意流淌。
水珠从碗沿滑落,在灶台留下细长水痕,恰似一匹抚平待染的布,静静等候下一道工序。
洗完最后一只碗,她叠好放进柜子,擦干手,站在灶房门口望向院子,石桌旁的人已散去,账房、灶房、章佩瑜的里屋、西厢房,几盏灯依旧亮着,温暖而坚定。
这份岁末的温情尚未沉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蛮横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粗暴的踢门声与嚣张的呵斥,如冰冷的利刃,划破了夜的宁静:“开门!
汪伪稽查队!
接到密报,你们私藏援华物资,还窝藏抗日分子,立刻开门受查,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巧英的心猛地一沉,瞬间起身,巧明已抄起门后的扁担,眼神警惕,怒喝:“谁?
深更半夜,凭何搜查!
再敢滋事,休怪我们不客气!”
门被一脚踹开,三个穿藏青短褂的稽查队员闯了进来,为首的仍是刀疤脸,身后跟着两个满脸凶相的队员,手持短枪,眼神阴鸷地扫视众人,语气嚣张至极:“少废话!
我们掌握铁证,你们私藏美国援华的物资,还窝藏抗日分子,今天必须把人交出来,把物资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这话如淬毒的利刃,不仅撕裂了深夜的寂静,更狠狠刺向众人刚燃起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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