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重庆,物价像是被抽掉了底板的梯子,人一脚踩上去,还没站稳,便直直地坠了下去,连个抓挠的地方都寻不着。
春桃每日从菜市回来,把沉甸甸的菜篮往灶台上一撂,开口报出的价目,数字便如脱缰的野马,一天比一天蹿得高。
那些数字像一把被人攥紧又缓缓松开的米,从指缝间簌簌漏下,快得让人连看清的间隙都没有,只觉日子的紧巴,正顺着这飞涨的物价,一点点勒紧了生活的脖颈。
张氏坐在廊下纳鞋底,手里的针线在布面上穿梭不停,针脚细密齐整,透着一股子沉稳的韧劲。
听着春桃报完价,她眼皮都没抬,语气平平地回了一句:“米缸里还有余粮,菜园里的菜叶管够,旁的开销,先缓一缓。”这话像一剂镇定的良药,稳稳地落进后院浮动不安的人心上,虽不能填饱肚子,却能把那股子慌劲儿压下去,让人心里有了底,知道日子再难,也总有个撑持的门道。
布匹市场的动荡,比菜市来得更凶更猛。
战前,一匹白坯布能稳稳换回两斗米,如今倒好,一斗米连一尺布都换不来,布匹的价格,早已不是寻常人家能高攀得起的。
染坊里那几口靛缸,虽说还在运转,可染料的获取,却愈发艰难。
蓝靛粉的价格翻了几番,原本能购置满满一缸染料的钱,如今只够勉强买到半缸,日子的艰难,正顺着染料的缺口,一点点渗进染坊的骨血里。
巧英把账本合上,推进抽屉深处,脸上没有半分叹息,转身便走进了染坊。
她手里的木棍搅动着缸里的靛水,节奏不疾不徐,和涨价前并无二致。
缸中的靛水在她面前缓缓旋转,形成一个稳定的漩涡,边缘的水纹一圈圈向外扩散,又被新的水纹推回,每一圈都恪守着既定的轨迹,像极了日子的运转——无论外头风雨多大,这口缸不能停,这手里的活计不能停,就像脚下的青砖地,稳稳地托着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正是在这物价飞涨、经营维艰的时刻,周明远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商会。
春桃隔三差五从商会那条街带回消息,语气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忧虑,像浮在水面的油花,不沉底,却渐渐铺展开来,把人心都浸得有些发腻。
“他比他爹会说话,”春桃一边择菜,一边絮叨着,手里的菜叶被择得干干净净,“周茂才在商会里说话,像称秤,每一句都带着斤两,生怕亏了半分;他儿子说话却不同,听着像是跟你拉家常,东拉西扯的,可聊完你也不知道他真正的意图,只知道他把你家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连后院那口老井是甜水还是碱水,都问得明明白白。”
春桃将择好的菜放入盆中,水珠溅起,在围裙上晕开几朵深色的花,像日子里不经意溅上的污渍,带着几分无奈。
“我在商会街口蹲了三天,前两日没收获,第三日下午,总算瞧见了门道。
他在茶馆二楼见了一个人,穿深灰色中山装,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外面只能瞧见衣领和帽沿。
我在楼下佯装买烟,借着点烟的间隙往上瞟了一眼,那人帽子压得极低,可下巴的轮廓我认得——就是那晚从城防司令部方向走来的人。”说到此处,她把沾着水珠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是要把那句“就是那天晚上”在手里攥稳了,再缓缓松开,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谨慎,“他坐在窗边,面前的茶杯是满的,从见面到结束,一口未动。
一壶茶从头凉到尾,他碰都没碰过,那杯茶就像个摆设,他在那儿坐了一个多时辰,就是在等人把话说完,自己只听着,不插一句嘴。”
巧英正在灶台边,将一碗凉透的粥重新热上,听到“城防司令部方向”这几个字时,手里的火钳在灶膛口微微一顿,旋即又稳稳地往里添柴,动作没有丝毫慌乱。
她深知春桃认人的本事,在码头那般人来人往的地方,春桃蹲守一上午,便能把十几张脸的轮廓记得清清楚楚,她既说见过,便绝不会错。
她把热好的粥端下,用干布擦了擦手,站在灶台边,心里已把几件事悄然串联起来:周明远从香港经越南绕道归来,有灰西装的人沿途护送;他回重庆后,频繁接触各家布业染坊,摸清底细;如今又在茶馆会见灰中山装男子,而此人,曾从周茂才手中接过信封,曾走过城防司令部的那条路。
这些线索,像正在编织的布匹,来自不同方向的丝线,正在同一个织口处缓缓交汇,勾勒出一张无形的网。
周明远绝非是来帮父亲打理生意的。
他在织一张无形的网,网线已悄然伸至每一家尚在运转的染坊和布庄门前,逐一确认这些门是敞开还是紧闭,门内藏着多少存货,后院又养着何种原料。
他在替背后的势力摸底,待底细摸清,这些门上的锁,便会被一一更换,换成他背后势力的锁。
他比周茂才年轻,也更具耐心。
周茂才上门时,总会带着功夫茶和圆润的笑脸,礼数周全,却总透着几分刻意的圆滑;而周明远坐在茶馆二楼与灰中山装男子密谈,杯中的茶一口未饮,他无需那些虚浮的道具,只需静静聆听,将听到的信息收进脑海,整理归纳,再精准地传递到该去的地方。
那条从城防司令部延伸而来的丝线,已绕过周茂才的手腕,此刻正搭在周明远的指尖,只等他将这一针稳稳地穿过去,把网织得更密、更牢。
巧英把手里的铜勺搁在缸沿上,指尖沿着勺柄慢慢滑下来,停在了勺柄末端与木柄相接的那道铜箍上,触感冰凉,却让她的思绪愈发清晰。
她在想那张帖子该怎么写,既不能太客气,也不能太生硬。
直接请他来做客,太客气,客气得不像钟家染坊会做的事——这些年钟家跟商会往来,姿态从来没低过头,突然放低,反倒会让他起疑,觉得里头藏着算计;太生硬也不行,生硬就等于明着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摸底,我想探你的底”,那等于把牌面摊开在桌上,让他先看个清楚,失了先机。
周明远这种人,你越急,他越稳,你越不露声色,他反倒越没法判断你的底牌,唯有拿捏好分寸,才能引他入局。
她坐在矮桌边,铺开信纸,研好墨,笔尖悬在纸上,顿了一瞬,才缓缓落笔。
她要让这封信,看起来像是一个染坊主人在秋末季节里,随手写的一封寻常邀约,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剑拔弩张的试探,只有一匹新花样的布,和一个想问价格的客人,寻常得像邻家间的往来,却藏着不动声色的引子。
“周少爷见字如面。
染坊近日新得一匹花样,想请您过来品鉴,顺道一叙。
钟家染坊,随时恭候。”字迹不多,语气平实,仿若邀请一位对染织有兴趣的客人来家中小坐,透着几分随性。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在信封正面,工工整整写下“周明远亲启”五个字,递给春桃时,只简单嘱咐一句:“送到商会,交给门房就行,别多话。”春桃接过信,小心塞进衣袋,转身出门,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行渐远,步子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像是带着一份笃定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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