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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锦心谋世,卿心归我 > 第369章 小河南

第369章 小河南(1/2)

九月初的重庆,暑气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退得干脆,只留下早晚风里裹着的一丝凉意,像一块被水浸过又拧干的旧布,凉意顺着衣领往里钻,却不刺骨,带着几分绵软的湿气。

街面上的梧桐树耐不住性子,叶子开始泛黄,一片两片地打着旋儿落下来,飘到墙根底下,和积了两天的灰土混作一团,没人顾得上清扫,任由它们在风里打着卷,透着几分萧瑟。

今年秋天,重庆的街头添了不少生面孔,操着河南口音的人多了起来。

有的拖家带口,大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走在前面,脚步沉甸甸的,孩子拽着大人的衣角跟在后头,步子又慢又碎,像是力气早就耗光了,却还没找到能安心落脚的地方,眼神里满是茫然与疲惫。

有的只剩孤身一人,手里没行李,肩上没包袱,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着,眼神空洞,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该停在哪,像是被风卷着的落叶,随波逐流。

春桃每日去码头买菜,总能撞见新到的难民。

他们从火车皮上下来,有的蹲在铁轨旁的碎石堆上歇脚,有的靠着站台柱子站着,眼神空落落的,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目光散在地上,没有焦点,透着说不出的麻木。

春桃每次回来,都会念叨两句,说的无非是又来了多少人,大人瘦得皮包骨头,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念叨的时候,手里择着菜,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日菜价又涨了,可她择菜的手却比平时慢了半拍,捏着菜梗的指节停在半空,许久才缓缓掐断,那细微的迟疑,藏着心底的不忍。

这天,春桃回来得比往常晚了不少。

巧英正在井台边洗铜勺,远远就瞧见春桃从巷口拐进来,步子拖沓,比平时慢了半拍,手里拎着的菜篮空空荡荡,菜没买着。

春桃走到井台边,把菜篮往地上一放,没急着开口,先弯着腰在井台边站了片刻,像是要把胸口那口气喘匀了,才缓缓说道:“大门口蹲着个孩子,就在咱院门外那棵梧桐树底下。

我出门时瞧见了,回来时他还在那儿,一直蹲着,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也不知蹲了多久。”

巧英闻言,把手里的铜勺搁在缸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快步走到院门口。

春桃说的那棵梧桐树,立在院门外左侧两步远的地方,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根从地面拱起,鼓成一道弯弯的脊背,树皮裂开细密的龟纹,缝隙里嵌着干泥和枯叶,透着岁月的沧桑。

那少年就蜷缩在树根拱起的弧度里,背靠树干,双手紧紧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把自己缩成一团,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布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吓人,腕骨高高凸起,隔着薄薄的皮肉,棱角分明,像几块被水冲刷干净的小石头,硌在皮肤底下,透着几分嶙峋。

脚上没鞋,光脚踩在树根旁的泥地上,脚趾蜷缩着,趾甲边缘磨得发白,一看便知是走了很远的路,脚底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边耳朵和半截后颈,后颈上的骨头一节节凸起,像一匹布被反复洗涤后缩水,露出的经纬线,根根分明,透着难以言说的单薄。

巧英站在门口,没有贸然上前。

她先是扫了眼那棵梧桐树,又仔细打量了树下的少年,巷子里静悄悄的,远处传来挑担子的吆喝声,隔着两条街,像是隔着一层旧棉被,闷闷的,透着几分遥远与模糊。

她转身回灶间,盛了一碗温粥,米粒沉在碗底,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碗沿轻轻晃荡,又缓缓定住,透着几分温润。

端着粥走到梧桐树下,巧英蹲下身,把碗搁在离少年一尺远的地上,碗沿磕在树根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粒石子落进浅水,在寂静的巷子里荡开一圈涟漪,很快便归于平静。

少年没有立刻抬头,肩膀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那声响从很远的地方拽了回来,随后,他才缓缓把脸从臂弯里抬起。

瘦,瘦得整张脸只剩骨架撑着一层皮,颧骨高高撑起,把面皮绷得紧紧的,眼窝深陷,比常人深了一指,嘴唇干裂起皮,没有一丝血色。

眼睛却很大,大得与那张瘦削的脸极不相称,像两片积了雨水的低洼地,里面存着最后一点亮,还没被完全蒸发,透着几分倔强与希冀。

他看了看粥碗,又抬眼看向巧英,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像是许久没开口,嗓子早已哑了。

巧英把碗又往他面前推了推,碗底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弧线,轻声说道:“吃吧,不烫了。”

少年低下头,端起粥碗,没拿勺子,直接把碗沿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抿着,米汤顺着嘴角流下一道,他也没擦,任由那道湿痕在下巴上停留片刻,便被风吹干。

他喝得极慢,像是不敢喝快,生怕喝完了,这唯一的温暖便消失了。

一碗粥,他喝了很久,喝到最后,碗底朝天,他伸出食指,把碗壁上沾着的米粒刮得干干净净,放进嘴里,舌尖舔过指尖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在珍惜最后一点余味。

随后,他把碗放回地面,双手撑在膝盖上,缓缓跪了下去。

膝盖碰到地面时,没有声响,人太轻了,轻到跪下去与蹲下去的区别微乎其微,只有膝盖骨隔着薄薄一层皮肉,硌在泥地上的触感,被他自己默默承受。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到梧桐树根旁干硬的泥土,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截干透的木柴被折断,在巷子里荡了荡,才缓缓散去。

“家里人都饿死了,”少年开口,声音干哑得像是喉咙里许久没进过水,每一个字都像是摩擦着空气,磨得发涩,“我扒火车来的。”说完,他没有抬头,依旧跪着,额头贴着地面,像一棵被风压弯了腰、再也直不起来的麦穗,穗头垂在地上,根却还死死扎在土里,透着几分不屈的挣扎。

张氏不知何时走到了院门口,她没出声,站在门框内侧,目光落在少年弓起的脊背上。

少年跪着,身形单薄,磕下去的额头抵着泥土,像一盏被吹灭了灯芯的油灯,灯油早已烧干,只剩灯盏的轮廓还在,透着几分萧索。

张氏看了一会儿,缓缓走出院门,蹲下身,伸手扶住少年的胳膊。

手指触到他胳膊的瞬间,张氏顿了一下——太细了,细到隔着那件旧布衫,几乎握不住胳膊的轮廓,掌心里的骨头隔着薄布硌着手心,像握着一截还没长硬,就被风抽干的树枝,脆弱得让人心疼。

她把少年从地上慢慢扶起来,手一直没松开,依旧在他肘弯处轻轻握着,能清晰感觉到那层皮肤底下,血管跳动得又细又急,像是那截树枝还没完全枯透,枝芯里还有一层薄薄的浆液在流动,透着微弱却坚韧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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