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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锦心谋世,卿心归我 > 第367章 秋雨

第367章 秋雨(1/2)

雨是踩着立秋的节点来的,初时不过几缕若有若无的细丝,像是谁在天上擎着把极细的筛子,不紧不慢地筛着,筛了一整天,也没把那份湿意筛尽。

到了第三天,雨丝终于攒够了劲,拧成密匝匝的雨线,从灰白的天幕直直坠下,砸在青砖地上,溅起细碎的泥点。

待到第五天,整座重庆城都浸在了水汽里——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冷光,墙根的青苔疯了似的往上窜,连门轴都被潮气浸得发胀,推开时发出涩重的呻吟,像一匹湿透的粗布,被人硬生生撕扯开。

染坊的日子,也跟着这潮气沉了下去。

晾架上还搭着几匹新染的蓝布,原本晾到七八分干,只待收整入库,偏被这场雨拦了下来。

连日的潮气顺着布纹往里钻,布匹摸上去冰凉发涩,仿佛刚从深井里捞出来,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潮味。

巧英每日清晨都要去晾架前查看,眼见那原本清亮的靛蓝,正一寸寸地发灰,像人久病后的面色,透着洗不净的晦暗,全然失了当初染下去的鲜活。

她站在架前,将布匹翻过来细看,边缘到中心的色泽过渡处,凝着一道浅浅的晕痕,恰似一滴墨落入清水,还未来得及晕开,就被冻在了原地。

她没叹一声可惜,只转身回到染缸边,拿起铜勺,将缸面那层潮气凝成的薄水膜轻轻舀去,手腕一沉,搅动起缸底的沉渣。

铜勺碰着缸壁,声音比晴天里闷了几分,连铜器都吸饱了水汽,声响被潮气压得低低的,像一声声沉郁的叹息。

雨丝斜斜地落进院子时,院门被推开了。

巧英没抬头,耳朵却先捕捉到了廊下的脚步声——鞋底碾过湿砖,发出短促的摩擦声,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再抬下一步,这是周茂才独有的步态。

他走到染坊门口,先顿了顿身,像是要让自己的影子在门口的光线里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才抬脚跨过门槛:“巧英姑娘,忙着呢?”他的目光掠过晾架上发灰的蓝布,只停了一瞬,便飞快移开,仿佛那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风景,“这雨下得可真不是时候,染坊的布怕是遭了殃。

我听商会里人说,今年秋天染料难买,外头的蓝靛根本进不来。

我手头倒还剩点存货,钟家若是紧缺,我匀些给你们,商会嘛,本就是替大家排忧解难的。”说话间,他从袖口摸出烟盒,夹出一根烟,又像是想起什么,讪讪地将烟塞了回去,终究没点燃。

巧英把铜勺稳稳搁在缸沿,顺势在矮凳上坐下,既没起身相迎,也没招呼他坐,只双手交叠在膝头,偏头看向他:“周会长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不过家里的蓝靛还能撑些日子,暂时不用补。

倒是听说三少爷快到了?”她语气轻描淡写,像随口聊起家常,目光却从他的领口滑到鞋面,再掠过他身后雨丝飘斜的院子,“重庆这秋雨,潮气重,风也黏。

三少爷一路奔波,回来怕是要养些时日才能适应,周会长可给备好了住处?

这潮湿的地方住久了,最容易落下风湿的病根。”

周茂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那笑意还挂在嘴角,却像被水汽洇湿的画,边缘的墨色正往不该去的地方渗,僵得发沉。

周明远归期的事,他只跟账房老孙和商会后门那个穿灰中山装的人提过,眼前这个坐在染缸边的年轻女人,平日里不拿账本、不抛头露面,却精准地捏住了他的软肋。

她没把话挑明,只将这信息像根细针,裹在闲聊里递出来,不扎破皮,却精准地抵在穴位上,让人浑身发紧。

他盯着巧英的脸,像是要重新掂量,这个女人手里攥着的筹码,究竟有多少。

片刻后,周茂才脸上的笑容重新铺展开,却透着几分勉强:“消息倒是灵通。

犬子确实快到了,路上虽辛苦,年轻人底子好,扛得住。”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那根看不见的针扎得不自在,想要找个舒服的姿势站稳,“蓝靛的事,钟姑娘再斟酌,不急。”说罢,他转身走出染坊,穿过院子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鞋底碾过湿砖的声响短促而凌乱,像一匹被抽走丝线的布,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走到院门口时,他撑开伞跨出门槛,伞面的雨水顺势泼洒而下,在青砖地上砸出一排斜斜的水痕,转眼就被新落的雨珠覆盖,连痕迹都寻不见。

雨声依旧在院子里流淌,巧英坐在矮凳上没动,目光落在晾架上发灰的蓝布上。

雨丝从门口飘进来,落在缸沿,瞬间被干布吸走。

这时,陈树生扶着门框出现在染坊门口。

他的身形比入夏时清减了些,却站得稳当,不再像前几个月那样,需要倚着墙才能立住。

他瞥了眼周茂才离去的方向,没问来人是谁,也没问所为何事,只缓缓在门槛边坐下,肩靠着门框,目光落在那几匹发灰的布上。

雨水溅在布面边缘,洇开一圈圈深色的圆点,像布匹正在被重新赋予颜色,在水里慢慢晕开。

“蓝靛在潮湿天里定色,”他开口,声音轻缓,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透着股沉得下来的稳,“比晴天多一道工序。

你娘教过我,先下一遍淡的,等彻底干透,再下一遍深的。

她说,天不帮你的时候,手艺帮你。”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像是隔着岁月,在触摸那根看不见的手艺的线。

秋雨斜斜飘落在他肩头,洇出一块深色的湿痕,他没挪肩,只微微偏头,任由那湿痕顺着袖口的纹路滑下去。

巧英背对着他,手里的铜勺在缸里匀速画着圈,画到第四圈时,手腕顿了顿,又继续转动。

母亲苏宛卿的话,突然在耳畔响起——也是这样一个秋雨天,母亲站在染缸边,铜勺在手里转得稳稳当当,说那句话时,目光落在靛水里,仿佛不是在教人染布,而是在说透日子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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