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布业商会的大门面朝南开,岁月的风霜早已将门框上的漆色啃噬殆尽,褪去了大半的光泽,只余下斑驳的灰白木芯,无言地诉说着旧日的沧桑。
门楣正中,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重庆布业商会”六个大字笔力苍劲,笔画粗厚,可那金漆在午后略显沉闷的光线里,只泛着一层哑光,透着几分冷硬与肃穆。
巧英在高高的门槛前驻足片刻,门内浓重的阴影如潮水般从门框里铺展而出,严严实实地落在她脚前半寸之地,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横亘在明暗之间。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这道界限,身上的深蓝布褂被门洞里穿堂而过的冷风轻轻撩起衣摆,打了个旋,又迅速垂落,归于平静。
堂屋宽敞开阔,空旷得令人心生寂寥。
正中央,一把厚重的太师椅上,端坐着周茂才。
他面前的八仙桌上,整齐摆放着一套精致的功夫茶具,紫砂壶壶口袅袅升腾着细细的白汽,宛如灵动的游龙,缠绕在空气中。
旁边两只小巧的茶盏里,琥珀色的茶汤已然斟满,热气氤氲,仿佛早有预料,静候着她的到来。
见巧英踏入,周茂才并未起身,只是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盖碗轻轻搁在茶托上,嘴角牵起一抹笑,那笑容在他圆润的面颊上缓缓漾开,却像一层浮在水面的油膜,看似温和,实则透着几分疏离与算计:“钟大姑娘竟亲自登门?
当真是稀客。”说着,他将一只茶盏朝对面推了推,眼神里满是故作热络的殷勤,“坐。
你家那蓝靛青布,在市面上可是顶尖的好东西。
我周某人行事向来公道,给的钱,够你们一家安稳吃上半年了。”说话间,他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桌面,却恰好压住一本蓝皮账本的一角,账本封面“统购明细”四个墨字苍劲有力,收笔处却带着几分仓促与潦草,仿佛笔锋未尽,思绪便已飘远,透着几分欲盖弥彰的匆忙。
巧英在他对面安然落座,目光澄澈,却自始至终未碰那盏茶。
她将膝头的包袱轻轻解开,动作舒缓从容,宛如在整理一件洗净后即将归柜的旧衣,每一道褶皱都抚得平整妥帖。
包袱开启,一卷用蓝布精心包裹的物件显露出来,她将其稳稳置于桌面。
随着蓝布层层展开,一幅巴掌大小的苏绣呈现眼前——素绸底子呈浅米色,温润柔和,之上绣着一丛清雅的兰花。
兰叶修长舒展,自画面左下角斜逸而上,姿态婀娜,叶片转折处,绣线选用了深浅不一的三种绿色,细腻过渡,最浅的那道针脚,沿着叶脉边缘,顺着叶片弧度,绣得极细极密,宛如清晨凝结在叶尖、即将滑落却瞬间定格的露珠,灵动鲜活;花瓣则是淡紫色,由外至内层层晕染,最深处靠近花蕊的一瓣,色泽已近藕荷,每一针的走向都顺应花瓣的卷曲,顺着织物纹理自然铺陈,浑然天成,仿佛那丛兰花本就是从布面上破土而出,带着泥土的芬芳与生命的蓬勃。
巧英指尖轻按绣面边沿,将刺绣抚平,而后抬眸,目光沉静如水,直直望向周茂才。
“周会长,您既收了我家的布,这配套的手艺,总也得添上。”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缓,仿若在谈论一桩与己无关的寻常买卖,“这幅苏绣,当年宋家曾出三百大洋求购,我娘断然回绝。
今日,我愿割爱,作价一千大洋,分文不让,绝无还价。”提及“一千大洋”时,她的语气波澜不惊,与说“三百大洋”时别无二致,没有丝毫起伏,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她便将双手收回,自然搭在膝上蓝布褂的褶皱处,静静等候,宛如一匹已然上机的素布,只待梭子轻盈穿过,奏响织就新章的序曲。
周茂才的目光,自那幅《兰花图》苏绣现身起,便再难挪移半分。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视线却始终黏在绣面兰叶转折处那精妙绝伦的浅绿针脚上,眼神里交织着贪婪与痴迷。
放下茶盏时,他的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节奏短促而均匀,像是心底那杆算盘在飞速拨动,默默计算着这笔交易的得失。
一千大洋在此时的重庆,分量何其沉重——足以盘下半条街的门面,足以供养一支商队奔波半载,更足以在他的“统购明细”账本上,新添浓墨重彩的一页。
可他眼中对苏绣的贪恋,却如春日野草,肆意疯长,难以遏制。
他贪念的,绝非绣品的市价,而是这绣品背后凝结的时光与匠心——一针一线,皆是岁月的沉淀,是时光堆砌而成的孤品,不像蓝靛布,可批量印染、成批出货,这般稀世之物,失一件,便永难寻觅。
沉默良久,他重重放下茶盏,声响比平日刺耳许多:“钟大姑娘,你这是拿件旧物,想跟我谈条件?”
巧英未接他的话茬,只是从容地将苏绣卷起,放回包袱,动作与来时一般,不疾不徐。
卷动之时,她的指腹轻抚绣面边沿,温柔而谨慎,像是在确认这稀世珍宝的边角,未在方才的言语交锋中沾染半分褶皱。
“周会长若拿不出一千大洋,那就请将我哥完好送回。
我家的布,我认下这笔交易,但人,断不能扣。”说到“人不能扣”四字,她的语速微微放缓,每一个字都似带着千钧之力,缓缓沉入桌面茶汤的倒影里,清晰独立,掷地有声。
周茂才脸上那层虚伪的笑意,瞬间僵了一瞬,旋即又如水面被风掠过,勉强重又浮起。
他挺直身子,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边缘,语气陡然强硬:“你哥的事,关乎商会统购的规矩,扰乱军需物资调度,上头有明文规定,必须彻查清楚,方能放人。”说话间,他的目光从巧英脸上移开,落在桌面的蓝皮账本上,“你是个懂规矩的人,我本不愿为难你。
可拿幅旧绣品就想换人,钟大姑娘,你把商会当成什么地方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仿若一把原本静置桌面的钝刀,被人骤然翻转,透出几分凌厉的寒光。
在他身侧,一位身着灰竹布长衫的中年人,始终静立不语,手里捧着一本旧账本,像是正在核对账目,却被巧英的闯入打断。
巧英踏入时,他便站在周茂才斜后方两步之遥,紧贴墙根,保持着一个既能听清堂上对话,又不过分僭越的微妙距离。
巧英的余光瞥见,自始至终,他未曾翻动一页账本,那支笔一直夹在指间,未曾落墨。
巧英目光扫向他时,他的目光与巧英短暂交汇,又迅速弹开,随即低头在账本上匆匆写下几笔,脚步沉稳地走到周茂才身旁,俯身将一张折好的信纸递到周茂才手边,声音压得极低:“会长,外头有人送信来。”他的声音虽轻,可递信纸时,指腹在纸面上刻意多停留了一瞬,那细微的停顿,宛如一个隐秘的暗号,而后他退回原位,账本重新展开,笔再次夹回指间,一切看似如常,却又透着几分异样。
周茂才接过信纸的动作,依旧维持着表面的从容,他先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才用拇指与食指捏住信纸一角,缓缓展开,目光落在纸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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