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三息之间,他的手指纹丝未动,信纸在他手中保持着展开的姿态,边角微微卷曲。
紧接着,巧英瞧见,他端茶盏的手猛地一抖,几滴茶水晃荡着溅出,落在桌面,迅速洇入木纹,化作几处深色的印记,宛如凭空出现的旧痕,突兀而刺眼。
他将信纸紧紧攥在掌心,并未放回桌面,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恰似一匹布被攥紧时,褶痕深处凝结的暗纹,透着压抑的张力。
信纸上仅有一行字,巧英隔着桌面,难以看清全貌,只瞧见字体方正匀称,是打字机打印而成,墨色乌黑,毫无手写的转折与提按,宛如一列码放整齐的砖块,规整得令人心底莫名发紧。
从周茂才此刻攥信的姿态,巧英已然知晓,这短短一行字,足以将周茂才刚刚升腾起的火气,硬生生压回心底。
周茂才坐在太师椅上,拇指反复刮蹭着信纸边角,几次摩挲后,才缓缓将信纸折好,揣进衣袋。
再抬头时,那层圆润虚伪的笑容,已迅速重新覆上脸庞,比先前更加浮夸急切,仿若一块布,被猛地抖开,仓促盖住桌面上的斑驳水渍:“钟大姑娘,你说的在理,人手受伤,搁在商会柴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统购一事,我这就让人重新核对,若合规矩,明日一早,你哥便能回家。”说着,他起身将茶壶往桌面中央推了推,语气陡然转变,“今日便先这般。
至于绣品之事,日后再议。”此刻的他,声音与方才判若两人,那封信在他衣袋里,仿佛化作一块镇纸,将桌下暗潮涌动的波澜,悉数镇住,只余表面的平静。
巧英起身,将包袱利落甩上肩头,未再多言一字。
行至门槛边,她微微偏头,余光瞥见那位账房模样的中年人,正低头专注翻看账本,笔尖在纸页上匀速游走,仿若在书写一行与他毫无干系的字迹。
巧英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走下台阶。
午后的阳光,自商会门楣上方斜斜洒落,映在她蓝布褂的袖口,那道被靛水反复浸染留下的淡蓝印记,在光照下愈发清晰,宛如岁月镌刻的勋章,见证着过往的艰辛与执着。
她步伐沉稳,步距均匀,恰似一匹在织机上匀速前行的布,梭子往复穿梭,经线与纬线各安其位,静静等待着下一道工序的开启,有条不紊,从容笃定。
那封信的源头,此刻于她而言,仍是迷雾重重,无从知晓。
她只明晰,那封信宛如一记来自外界的轻叩,让周茂才在放话“你当商会是什么地方”之后,态度陡然逆转,节奏全然被打乱。
而账房递信时,指腹那稍纵即逝的停顿,分明是一个暗藏的暗号。
她脚步不停,穿过商会所在的街道,拐进通往钟家大院的巷弄,身后街面上,挑担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在午后的光影里打了个旋,便消散无踪,徒留余韵,而她的征程,才刚刚开启,诸多线索如暗线交织,正待她一一抽丝剥茧,探寻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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