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县城,比巧英预想的还要袖珍。
一条主街横贯东西,自东门直通西门,若是脚步快些,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能走个来回。
街道两旁,挤挤挨挨全是临时搭建的木板房与油布棚,在风雨的侵蚀下显得摇摇欲坠。
棚子底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伤兵,有的正由医护人员处理伤口,鲜血与纱布纠缠;有的则倚在墙根,无神地晒着太阳,目光虚虚地落在过往行人的脚面上,仿佛早已看倦了这世间的悲欢离合,连抬眼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米铺门口,排队的长龙比长沙更为拥挤,队伍里多是面黄肌瘦的女人和瘦骨嶙峋的孩子,手里紧紧攥着破旧的布袋和泛黄的米票,眼神里满是对粮食的渴望。
更有几人,篮子里沉甸甸地搁着秤砣与空瓦罐,那是做好了随时抢到米便立刻称重、分装的准备,生怕到手的救命粮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街边不时爆发出争吵声,往往是为了一碗米的差价,声音拔得很高,却在掌柜冷漠的眼神和周遭麻木的氛围里,迅速低落下去,像一把钝了的刀在粗砺的磨刀石上勉强蹭了两下,便没了声响,只剩满心的无力与苍凉。
墙根处,几处新抹的泥痕格外刺眼,试图盖住那些狰狞的旧弹孔,可泥面尚未干透,便像一道浅浅的痂,勉强遮住了尚未愈合的伤口,却遮不住那深入骨髓的痛楚与疮痍。
循着周蕴玉留下的地址,那座祠堂坐落在城郊的一处矮坡之上。
行至坡脚,一股焦糊与潮湿混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带着几分破败的霉味,令人心头一沉。
祠堂的门楣早已残破不堪,残存的旧漆几乎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干裂的木面,触目惊心。
门板歪斜地挂着,并未上锁,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被遗弃的命运。
巧英搀扶着章佩瑜,用力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而艰涩的干响,像极了尘封已久的旧箱盖被强行掀开,扬起的,是满室的萧索与沉寂。
祠堂内空空荡荡,原本供奉神像的台座被挪至墙角,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薄灰,轻轻一触,便扬起呛人的尘埃。
供台旁的地面,散落着几截烧到一半的蜡烛头,还有一只碎了边沿的粗瓷碗,碎片散落,像极了支离破碎的过往。
巧英的目光扫过供台,最终定格在右侧墙角——地面上,赫然有一片深褐色的痕迹,边缘已然干透,中间却还残留着几分未褪的湿意,像一层被反复浸润、又反复晾干的旧渍,从墙根向外铺开约一尺见方,形状极不规则,恰似一张被打湿后又被狠狠揉皱的旧地图,边缘还散着细小的沫点,那是干涸之后被风吹裂,又被走动带起的细末,无声地昭示着这里曾有过的惊心动魄。
她蹲下身,在距那片痕迹半尺处停住,并未贸然用手触碰,只是低头凑近,仔细端详着颜色与边缘的干燥程度。
从颜色深浅与扩散范围判断,这痕迹留下的时间,应当不过两三天。
痕迹旁,搁着半卷纱布,纱布上同样沾染着干涸的深色渍痕,边角卷曲,像是被人用过之后,随手胡乱叠了一下便搁置在此。
纱布旁边,还有一件灰军衣,叠得不算齐整,领口却刻意朝外翻着,仿佛被人反复打开、翻看,又重新叠起,似在寻找,又似在确认着什么。
巧英先拿起那件灰军衣,轻轻展开。
肩章处空荡荡的,纽扣缺了两颗,左袖口内侧,有一道细密的缝补痕迹,线脚虽歪,却缝得极为扎实,用的并非寻常缝衣细线,而是从旧纱布上拆下的棉线,搓过之后才缝上去的,看得出缝补的人,在竭力将那道裂口牢牢补牢。
她将军衣翻过来,领口内侧一处磨损处,布料已薄得透光,隐约能瞧见底下一层叠缝的暗线痕迹。
她隔着布料轻按,指尖能清晰感觉到那一小块区域的布料,比别处略厚几分,边缘压着一条几乎难以察觉的线迹,针法与那件旧棉袍的缝法如出一辙。
她没有当场拆开,只是将军衣仔细叠好,放在一旁,而后拾起那半卷纱布。
纱布边缘被揉得起了球,血迹早已变深,中间部分颜色稍浅,像被水浸过又晾干的模样,上面还沾着些细小的、暗褐色的碎屑,像是伤口渗液时粘在布料上的干皮碎块。
她用指腹轻轻捻了捻,碎屑在指尖化开,留下比细盐更轻的触感,恍若一撮被风吹散、又落回掌心的灰,带着生命消逝的轻飘与沉重。
章佩瑜站在供台旁,目光始终追随着巧英的动作,从军衣的展开到叠放,从纱布被拿起时露出的青砖,再到那片深褐色的干涸痕迹,她的视线如影随形,像一条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丝线,针尖停在何处,线便收在何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寸,沉静得让人心头发颤。
巧英起身走到祠堂后方,在供台后的地面上,发现了数道浅浅的拖痕,从供台边缘一直延伸至后门方向,拖痕边缘,还残留着一些细小的褐色碎末,像是绷带上的干膏脱落时留下的痕迹。
她顺着拖痕来到后门,门板只推开一道窄缝,门框边沿的灰土被衣摆蹭去了薄薄一层,透着几分匆忙的痕迹。
推门而出,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土路向下蜿蜒,路边歪脖子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树下,新旧不一的脚印交叠,最清晰的那一行,是往外走的,步距比常人短些,像一个人搀扶着另一个,被带着前行的节奏,鞋底在松软的土面上压出的印子偏深,足见每一步都负重难行,耗尽了力气。
不远处的田埂上,一位老农正弯腰补秧,巧英快步走过去,蹲在田埂边,询问这几日是否见过祠堂里住着人。
老农直起腰,目光在坡上的祠堂门与巧英脸上来回逡巡,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本地话絮絮说着,巧英听明白了个大概:前几日,祠堂里确实住着人,一个穿灰军衣的,腿上有伤,躺了好些日子,另有一人贴身照料。
后来,来了一队穿灰蓝制服的人,将伤者抬走了,照料他的人也跟着一同离去。
说到此处,老农抬手,用手里的秧苗指了指方向——往西,顺着土路一直走,过了河便是山,山那边的路,他便不知晓了。
巧英道了谢,转身沿着土路往西行去。
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丛愈发茂密,行至约一里地,路在河滩边戛然而止。
河床宽阔,河水却浅,大片灰白色的鹅卵石裸露在外,对岸是丛丛密密的杂木林,林后,是连绵起伏的丘陵。
暮色正从山脊线上缓缓铺展,将山峦起伏的轮廓染成一层淡淡的暗紫,如梦似幻,却又透着几分苍凉。
河滩上,有一处新翻的土堆,土色比周遭的河滩地深几分,堆得不高,像个匆忙拢起的鼓包,表面尚未长草,只有几道被风拂过的细纹,透着几分仓促与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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