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南港缺机器,橡胶作坊缺压机,罐头厂缺封口机,技校连给学生拆解练手的旧车床都嫌少。
眼前这些铁疙瘩哪怕只有一半能用,也能让许多人心动。
可是他也记得白先义那句话:华洋不是去世界废墟里抢破烂。
中午,检查到那两只木柜。
所谓图纸果然多是旧采购单、保养记录和账页,真正有用的加工图只有十几张,纸角残缺,尺寸标注也不全。
年轻钳工悄悄递来一张小纸,写着“夹具图在佐伯手里,厂主不知道”。
林仲青看完,折起来放进内袋。
这一次,机器反倒不如人诚实。
傍晚,横滨线把复查电报发回大南港。
电报很长,列了十七项:一号车床主轴跳动超限,二号车床可修但缺齿轮,三号冲床床身受撞,四号钻床电机非原配,木柜图纸多伪,真正夹具资料可能在佐伯手中;建议整批压价购买,可拆备件,另争取松田清入境。
最后一句,是新联络员加的:价格已降三成,若不取,恐被大阪商社接走。
电报到达特需局时,张部长正在看橡胶密封圈返修记录。
秦有年把电报送进来,旁边还附着海外设备采购组的意见:可考虑低价收购,作为教学拆解件和备件来源。
张部长看得很慢。
看到“主轴跳动超限”时,他拿红笔圈了一下;看到“床身受撞”时,又圈了一下;看到“图纸多伪”时,笔尖重重压在纸上。
最后,他把电报推给邵师傅从横滨随附的检查表副本。
那张表比电报冷得多,每一项后面都是数字、声音、磨损位置和估算维修时数。
“便宜。”秦有年说,“但不踏实。”
张部长点头:“不踏实的机器,进工厂会坏订单;进技校会坏学生。”
他想起大南港夜校里那些年轻工人。
学生第一次摸车床,若老师教他们在主轴松、导轨歪的机器上找手感,他们学到的不是技术,是凑合。
华洋可以穷,可以用旧机床,但不能把凑合当标准。
夜里,张部长亲自起草回电。
第一行写:华洋缺机器,但不买废铁。
他又写:一号车床可议价购买,前提是松田清确认能修,并随机器带来齿轮清单、轴承规格和教学拆解方案;二号车床只按备件价;三号冲床拒收;图纸柜不单独计价,凡无加工价值者按废纸处理;夹具手抄本另谈,归技术资料,不归厂主机器包。
任何整批打包、含糊报价、以“便宜”为理由的采购,全部暂停。
秦有年看完,问:“会不会太硬?”
“硬一点,少赔几船运费。”张部长说,“我们不是没买过烂货。
烂货到了港口,卸船要钱,入库要钱,修理要钱,最后不能用,还占地方。
最坏的是把人心带歪,以后谁都觉得便宜废铁也算工业化。”
他又在回电末尾加一条:继续接触松田清、佐伯源太和年轻钳工。
先送药品和设备照片。
人的谈判优先于整批机器。
回电发往香港,再转横滨。
林仲青收到时,已经是深夜。
陈启明还在旅馆楼下等消息,见他下来,立刻问:“如何?
张部长同意吗?”
林仲青把回电递过去。
陈启明看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样谈,厂主会翻脸。”
“那就让他翻。”林仲青说,“机器若真好,不怕单台验;若只想把坏的裹在好的里卖,我们买不起这种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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