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魏斯抵达大南港时,第一句话不是问实验室,而是问船。
“去香港的下一班船,什么时候开?”
翻译愣了一下,没有立刻答。
码头上热气蒸人,海风里混着鱼腥、煤烟和雨布厂送来的防霉药味。
魏斯站在栈桥边,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脸色比船舱里的墙还白。
他是德国化工工程师,曾在一家合成橡胶厂做过配方和涂料试验,战后被英方短期审查后释放。
三联把他从马赛线转出来,经香港换船,名义是华洋大学技术顾问。
许文德亲自来接,听见这句话,只当没听清:“魏斯先生,车在外面。
先去住处,下午看实验室。”
“我已经看见够多了。”魏斯用德语说,“港口没有冷库,仓库没有恒温,街上到处是泥水。
你们说有实验室,有学生,有经费,可这里像一座正在搭棚子的码头。”
翻译把话转过来,声音越说越低。
许文德没有生气。
他知道魏斯一路上吃过太多承诺。
法国人说给他工作,结果只让他修锅炉;英国人审查他,又不肯用他;香港中间人把华洋说得像一座新苏黎世。
如今他看见的是潮湿码头、木箱、旧卡车和穿汗衫的搬运工,失望也不奇怪。
住处在大学旁边,一栋两层小楼,白墙灰瓦,院里有两棵芒果树。
房间干净,有床、有书桌、有电扇,还有一只药箱。
魏斯看了一圈,没有坐下,只问:“实验室在哪里?”
下午,华洋大学临时化工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这间实验室原本是旧仓库改的。
墙刷过白,地面还带着油渍。
两张长实验台,一台旧通风柜,几只玻璃冷凝管,天平是英国产的旧货,烘箱门缝要用铁片压住。
角落里堆着几袋橡胶样品、防霉助剂、炭黑和雨布厂送来的发霉样条。
墙上贴着一张新表:《合成橡胶与防霉涂料小组预算》。
魏斯看完,脸上的失望没有遮掩。
“这不是实验室。”他说,“这是仓库里摆了几只瓶子。”
陪同的年轻助教脸红了。
张部长也在,手指在口袋里捏紧又松开。
他可以忍受机器旧,却难受别人当面说学生的地方不像样。
魏斯继续说:“没有恒温室,没有像样的分析仪,没有真空泵,没有稳定电源。
你们要我研究合成橡胶、防霉涂料?
用什么?
用这些发霉布条?”
“先用它们。”门口有人接话。
白先义走进来,身后只跟着一个秘书。
他没有穿礼服,袖口也卷着,像刚从另一个会议赶来。
魏斯看了他一眼,认出这就是华洋总统,脸色收了些,却仍没有行礼。
“魏斯先生,”白先义说,“你说得对。
这里现在不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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