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伞送来的第一版科研人员审查表,把科学院气得不轻。
表格共有四页,抬头写着“高空与动力预研相关人员审查表”。
第一栏是姓名、年龄、籍贯和外语;第二栏是政治经历、战时岗位、亲属关系;第三栏是接触资料等级、可进入房间、可借阅文件;第四栏最刺眼,写着“异常言行记录”。
陈启庸拿到表时,脸色当场变了。
“这是审犯人,还是做研究?”他把表拍在旧图书馆桌上。
罗景南没有发火,只把另一叠表放下:“这只是草案。”
“草案也不该这样写。”陈启庸指着“异常言行”四个字,“科学家争论公式,算不算异常?
学生说想出国进修,算不算异常?
魏斯先生抱怨实验室太差,算不算异常?”
屋里还有几名教授、助教和保护伞人员。
铁皮密柜刚搬进来,封签还新,空气里本来就紧。
陈启庸这几句话像火星落进油里,几个年轻教师都抬了头。
罗景南把笔放下:“你们怕被管死,我明白。
但我们怕你们被人拿走,也不是虚话。
英方已经在香港问欧洲人,日本线有人被旧厂主盯,克莱因可能被美国、苏联都惦记。
审查表不建,出了事谁负责?”
“负责不是把每个人都当贼。”陈启庸说。
这句话很快被送到总统府。
白先义来时,没有带秘书,只带着那张审查表。
他把表摊在会议桌上,又让人拿来魏斯的十年研究安排、松田清的出入证、周澄的香港三色夹和三联风险卡。
四种纸摆在一起,屋里的人都看明白了:保密已经不是一只铁柜,而是一整套会影响人的日子、饭碗和尊严的东西。
“罗景南,你先说。”白先义道。
罗景南站起来:“保护伞的判断是,科研线风险比工厂线高。
工厂丢一箱雨布,可以查批号;科研线丢一页图纸,可能几年后才知道代价。
外来科学家有战时经历,学生年轻冲动,教授有公开发表习惯,三联中间人复杂,若不登记接触权限,很容易被英方、苏方、美方或商业势力钻空子。”
白先义点点头,又看陈启庸:“你说。”
陈启庸忍着气:“我们同意保密,但不同意像看押一样保密。
实验需要争论,失败需要记录,学生也要有出路。
若每一句话都可能被写成异常,谁还敢提想法?
魏斯刚留下,克莱因还没到,日本技师已经被工人盯着。
再给他们一张冷冰冰的审查表,他们会觉得华洋只是换一种审问。”
魏斯也在场。
他华语还不熟,听翻译说完,慢慢用德语讲:“我不怕登记。
我怕不讲明白的登记。
在欧洲,很多人用审查表决定一个人能不能吃饭,能不能工作,能不能离开。
我不会再进那样的房间。”
这句话翻出来,屋里安静了。
白先义看着那张表,拿起红笔,先把“异常言行记录”划掉。
“改成两栏。”他说,“一栏叫安全风险,一栏叫生活困难。”
罗景南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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