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处的信,是上午十点送到怡保华商医院的。
送信的人穿便衣,帽檐压得很低。
他没有进诊室,只站在门房外,把一只牛皮纸信封递给值班护士。
信封上盖着英文印章,收件人写着医院理事会,下面另有一行小字:每周呈报病人名册,附姓名、住址、病症、来诊时间及介绍人。
护士看完那行字,手心立刻出汗。
沈梅从药房赶来时,门房已经围了几个人。
外面候诊的华人妇女抱着孩子,听不懂英文,却看得懂护士脸上的慌。
沈梅没有当众拆信,只让门房登记送信人外貌、送达时间和是否要求签收。
便衣男子听见“登记”,皱了皱眉,说了一句“只是例行通知”,转身就走。
“例行通知也有送达人。”沈梅说。
他脚步停了一下,还是没有签名。
信被拿进病册室。
三只病册柜靠墙摆着,铜锁发暗,封签仍在。
沈梅拆信前,先叫来院长、账房、义诊代表和傅明修。
傅明修最近常驻怡保,三联马来亚站给他的身份是法律顾问,名义上替医院、会馆和胶工工资册看文书。
信很短,口气却硬。
特别处要求医院自下周起,每逢星期一上午十点前递交前一周全部病人名册,理由是“协助治安部门辨明流动人口与可疑伤病来源”。
末尾没有具体官员签名,只盖了特别处怡保办事处的章。
院长脸色发白:“全部病人名册?
连产妇、孩子、疟疾、工伤都要?”
傅明修把信放平,拿铅笔在“全部”和“可疑”两个词下划线:“他们故意写得宽。”
沈梅没有看他,只看那三只病册柜:“原件不能交。
姓名也不能交。”
账房迟疑:“若他们吊销执照呢?”
“吊销也要有书面理由。”傅明修说,“现在这封信没有条例号,没有签名责任人,没有说明范围,没有申诉方式。
它像命令,又故意不像正式命令。”
沈梅明白这句话。
英国人想要医院害怕,自己把名册送出去;若闹大,又可以说只是行政询问。
病册一旦离开医院,里面的姓名、住址、病症和介绍人就会变成路卡、搜屋、配给证、胶园工头和特别处问话的绳子。
下午,医院理事会开会。
外头下着小雨,屋里坐满了人。
有会馆老人,也有年轻医生。
有人主张先拖,有人主张交一份删减名册,有人说写假地址。
傅明修听到这里,敲了敲桌子。
“假地址不能写。”他说,“写假,是把把柄交给他们。
我们只交我们能负责的东西。”
他取出三张表。
第一张叫《匿名统计周报》,只列门诊人数、住院人数、病种分类、年龄段、性别、死亡人数、转诊人数,不列姓名、住址和介绍人。
第二张叫《医务保密说明》,引用殖民地医务条例中关于医生与病人信任关系、传染病强制报告范围和医院档案保存责任的条文。
第三张最锋利,叫《索取病人名册书面命令回执》,上面留着空格:命令机关、条例依据、索取范围、用途、接收官员姓名、签名、日期、责任说明。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