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线的第一只图纸箱,是从马赛传来的消息。
电报由香港转进大南港,路上绕了两道手,纸面上有几处译名被划掉又重写。
发报人说,一名德国战后流散工程师愿意出售一箱资料,内容涉及液体燃料泵、精密加工夹具和高温密封。
此人自称汉斯·克莱因,曾在德国一处火箭试验厂做过泵件工程,战后在法国占领区做临时翻译,如今携妻子和两个孩子住在马赛郊外,靠替人修柴油机过日子。
许文德把电报送进总统府时,白先义正在看横滨旧厂的可修清单。
桌上一边是松田清写来的机器坏话,一边是德国人的图纸箱。
一个是旧车床的主轴和齿轮,一个是未来火箭燃料泵。
两张纸摆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硬挤到同一张桌面上。
张部长先看完,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液体燃料泵。”他说,“若是真的,价值很大。”
白先义没有立刻表态,只问:“人在哪里?
家属在哪里?
工具箱在哪里?”
许文德翻开第二页:“人还在马赛。
妻子患肺病,孩子缺奶粉。
工具箱据说在一个法国旧仓库里,里面有量具、手稿和几件泵叶轮样件。
中间人要求先付两千美元,拿图纸箱;人和家属另谈。”
梁世安听到“两千美元”,眉头就皱了起来:“只买纸?”
“中间人说纸最安全。”许文德道,“人容易被法国警察、英国人或美国技术人员注意。
先买资料,再看情况带人。”
白先义把电报放下:“这话听着像生意人的话,不像工程师的话。”
三联在香港的中间人很快补来一份说明。
汉斯·克莱因身高一米七八,右手食指有旧伤,懂泵壳加工和叶轮平衡,手里有几张草图、若干计算页和一份材料热处理记录。
资料未必完整,但他说只要有车床、磨床和一间安静工房,可以把泵件重新画出来。
中间人又特别标注:此人脾气坏,怕审查,怕被苏联人带走,也怕美国人只要资料不要人。
白先义读到最后,轻轻敲了敲桌面:“他怕的是对的。”
屋里静了一下。
罗景南在旁边打开保护伞的审查薄:“战时经历还没查清。
若他在火箭试验厂工作,必然接近军工。
是否涉及集中营劳工、试验事故、强制生产,都要核。”
“核。”白先义说,“但不能因为他是德国工程师就先当宝,也不能因为他碰过军工就立刻当罪人。
查岗位,查上级,查工厂,查有没有血债。
没有查清前,人不进核心区。”
张部长问:“若图纸是真的,先买下来?”
白先义摇头:“图纸可以买,但不能只买图纸。”
他让秘书取出一张新表,照三联名单的格式改成六栏:人、家属、工具箱、资料、战时岗位、可教学内容。
然后他在最上面写下:图纸箱不等于技术。
“火箭燃料泵不是一张画。”白先义说,“泵壳怎么铸,叶轮怎么平衡,密封材料怎么选,轴承怎么磨,试验失败以后怎么改,这些都在人的手里。
只买图纸箱,买到的是诱饵也说不定。”
许文德点头:“我让欧洲线改条件。”
“不是改,是反过来谈。”白先义说,“第一,先确认人和家属位置;第二,工具箱、手稿、样件和本人必须一起;第三,家属可先转安全住处,药品奶粉由华洋垫付;第四,资料先只付定金,验人、验箱、验履历后分期结;第五,不许任何中间人单独接触原件。”
梁世安补了一句:“定金走特需工业再投资账,但要写明风险,不能包装成采购成功。”
许文德把这些话记下。
张部长却仍盯着“泵叶轮样件”几个字。
他知道华洋现在连像样的高精磨床都缺,谈火箭泵似乎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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