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白先义从来不是只看眼前的人。
今日的雨布、罐头、橡胶圈,明日的机床、实验室、火箭泵,中间隔着许多台旧机器和许多代学生。
当天夜里,三联欧洲线在马赛郊外见到了汉斯·克莱因。
见面地点是一间修车棚,外头停着两辆坏卡车。
德国人穿旧呢大衣,头发剪得很短,眼窝深,手指夹着半截烟。
他没有寒暄,先把一只铁皮箱放到桌上,用德语说:“钱。”
三联的人没有开箱,只把一包药和两罐奶粉放在桌上。
克莱因脸色变了:“你们什么意思?”
翻译答:“先给你妻子和孩子。
钱要谈,箱子也要验。
我们还要见你的工具箱。”
克莱因冷笑,伸手拍了拍铁皮箱:“这里面的东西,美国人会要,苏联人也会要。
你们华洋有什么?”
三联人员按白先义交代,只回答一句:“学生、工房、十年时间,和不把你只当一只箱子。”
克莱因的手停在箱盖上。
他见过太多只要纸的人。
法国人问过,英国人问过,美国军官也问过。
所有人都想知道他手里有什么,却很少有人先问他的妻子能不能活过冬天、工具箱还在不在、他能不能重新画出一台泵。
“你们真要我去亚洲?”他问。
“若审查通过。”三联人员说,“你和家属一起走。
工具箱一起。
图纸箱也一起。
到那里以后,先不进核心军工,先建小工房,带学生,复原你能复原的东西。”
克莱因盯着那包药看了很久,终于把箱子推过来,但手没有离开箱盖。
“只许看三页。”他说。
箱子打开时,里面并没有想象中的整套蓝图。
只有几叠潮过的纸,几张泵壳草图,几页计算手稿,一本烧焦边的笔记,还有两只包在油布里的小叶轮。
纸张有残缺,标注也不全。
有些地方像故意擦掉,有些地方则是仓促逃亡时被水泡坏。
三联人员没有失望,反而松了一口气。
太完整的东西反而像陷阱。
他按规矩只抄了页码、拍了封面、记录样件尺寸,没有带走原件。
临走前,他把华洋给出的条件留在桌上:家属药品继续,工具箱先转安全仓,三联安排香港身份线,图纸箱定金一成,抵达大南港并通过审查后再付余款。
马赛回电到大南港时,已是两天后。
白先义看完,只批了一句:按人办,不按箱办。
随后他又补一行:此线若成,先入实验室和技校,不入公开名单。
许文德把批示收进密袋。
欧洲线从这一刻起,不再是几张诱人的图纸,而是一条更难、更慢、也更值钱的路。
窗外,特需局仍在处理罐头和雨布的验收。
桌内,德国人的图纸箱已经把华洋的目光拉向更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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