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下了一夜雨,船具铺后院的木门被潮气胀住,林仲青推了两下才推开。
屋里没有点大灯,只在账桌边放一盏罩了黑纸的小煤油灯。
许文德坐在灯下,面前铺着南洋信用图的内部抄本,旁边是陈树棠问话清单、南华安业授信抄件、第三批特需订单摘要和一册刚送来的工业再投资账简表。
几张纸看似互不相干,线却都往马来亚去。
“大南港的钱已经变成机床、夜课、修船坞和仓库。”许文德说,“英国人若再查,只查工资册不够了。
他们会查码头、警署、英商行、学校。”
邱明远站在窗边,听见远处码头汽笛,低声道:“那就要加人。”
许文德没有立刻答。
他把一张纸推到桌中央,纸上写着“三联马来亚站扩编名单”。
站名仍只写“马站”,站长栏只一个“许”字。
下面分四行:码头线、警署线、英商行线、华校线。
每行后面都没有全名,只写代号、公开身份、接触地点、可收材料和不可碰事项。
林仲青看见第一行自己的代号,喉头动了一下。
码头线范围比从前多了两倍:船期、报关、扣货、英军运输、药箱封签、华洋银行汇票夹带、美国订单成品转运、日资旧商号搭线。
可收材料写得很细:公开船单、报关号、仓库签收、码头工口述、雨布箱号、药箱破损照片。
不可碰事项只有一句:不得偷军箱,不得碰武器,不得向水手打听舰队行动。
“这条线若过火,”许文德说,“英国人会把我们从账房写成间谍。”
林仲青点头:“只记货,不碰枪。”
第二行是警署线,仍由邱明远负责。
范围包括特别处传票、夜查路线、问话时限、翻译姓名、拘留转移、登记表新栏和警署临时雇员变动。
邱明远皱眉:“警署那边现在比以前紧。
陈树棠一事后,他们知道有人能把每一句问话带出来。”
“所以不求多。”许文德把一册《警署线观察表》递给他,“每周一页。
看见什么写什么,不猜,不补,不替对方想理由。
若有人被问话,第一件事不是救人,是确认他在哪里、以什么名义、谁签字、几点进门。
人可以怕,时间不能糊。”
第三行是英商行线。
新名字不多,只有两个代号,一个是“算盘”,公开身份为账房伙计;一个是“灰布”,公开身份为保险经纪跑腿。
许文德给他们的任务不是偷账,而是收集公开传单、仓单样式、保险附款、南华安业补充条款、设备租赁小字和英商行对胶园、锡矿、小商号的新报价。
尤其要盯两类纸:一类是让利,一类是让权。
“让利写大字,让权藏小字。”许文德说,“大字给报纸看,小字才给我们看。”
第四行是华校线。
屋里安静了一瞬。
学校最容易被热血烧到,也最容易被两边拉扯。
华校线不设单独站点,只借教师通讯、教材采购、会馆账房和医院药品转递来收消息。
可收材料是课本扣押单、教师出入证、学生家属迁村记录、义学专账收货回执、山里来信转递痕迹。
不可碰事项写了三条:不得鼓动学生,不得传递武装口号,不得把教师名单交给任何一方。
林仲青忍不住问:“若山里的人来学校要药、要纸、要人呢?”
许文德合上名单:“按医院规矩。
求医求学,先按民事;索要名单、通信、钱和药作武装用途,立即终止接触,另列保护伞专档。”
这时,屋角的铁桶被邱明远踢了一下,发出闷响。
铁桶是新买的,原本装煤油,洗过两遍仍有味道。
桶旁放着剪刀、火柴、湿布、一只小瓷碗和三张撤离路线图。
“扩编不是多摆几张桌子。”许文德拿起第一张图,“站点越大,越容易暴露。
今天先定逃路和烧纸。”
路线图上没有写街名,只画米铺、药房、船具铺、会馆后巷、码头仓库和两处教堂钟楼。
每条路都用普通买卖理由遮住:送米、送药、换船具、看病、报关、送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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