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曼抬头：“港口保安人数属于连续性的一部分。”

“保安如何守仓，属于我们自己的安全安排。”罗景南说，“美国若要看港口能否继续开，我们给你们制度和结果；若要看我们哪一班少两个人，哪一夜谁不在岗，那是另一回事。”

霍尔曼没有立刻反驳。

他盯着那两道铅笔线，许久才道：“你们很在意边界。”

“因为边界不是写给好人的。”白先义说，“今天你们问得客气，明天别人拿着同一张名单来问，就没这么客气了。”

屋里静下来。

窗外有拖车从港口经过，车上盖着油布，轮子碾过水洼，溅起一片泥点。

霍尔曼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问询单收回皮包。

“那么，给我你们愿意公开的版本。”他说，“我会照实写明，华洋拒绝提供人员和调度细节。”

“写。”白先义说。

霍尔曼走后，罗景南还盯着地图。

“他会不会把拒绝写成不合作？”

“会。”梁世安说，“也可能写成他们终于遇到一块不肯随手开门的地方。”

白先义将公开材料重新排了一遍。

最后留下的是一本薄薄的《港口与保险连续性摘要》。

里面没有谁的名字，只写大雨时货场如何分流、保险争议时救援货如何不被扣在门内、夜班错误如何保留复核、医院药箱为何不因商货延迟而停在平码上。

“把复核日也放进去？”老邱问。

“放。”白先义说。

“那不等于告诉他们我们出过错？”

“告诉他们我们会出错，也会停下来把错找出来。”白先义答，“真正靠得住的不是从不出错，是出错时不把纸烧掉。”

傍晚，梁世安带着摘要去港口取照片。

小郭已经回到岗位，站在东二棚外核对新到的零件。

他看见梁世安，先下意识地挺直背。

“照片会拍到我吗？”他问。

“不会。”梁世安说，“拍棚门、货箱和封签。”

小郭点头，像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继续核号，手边摆着那两张没被重抄的收讫单。

梁世安在港口边站了一会儿。

灰色铅笔线不在纸上时，看不见；可他知道它已经从美国领事馆越过海面，落在这扇仓门、这份保单、这两张时辰不同的纸上。

夜里，许文德送来一封三联急电。

电报纸很薄，边缘带着潮气，只有短短两句法文转译：奠边府战况急转，法军据点或难支撑；各地使馆与航运行正紧急重估北向航线。

白先义读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从那条新画的灰线，慢慢移到印度支那方向。

窗外，大南港的汽笛响了一声，很长，像有人终于把一扇更大的门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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