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南港的夜班茶已经凉成了褐色。
老邱端起碗喝了一口,舌头发涩。
他把碗放回木箱上,抬头看见吊机臂在雾里缓缓转过。
雨停了两天,港口却比下雨时更忙。
新仓开业、保险听证、矿上补货、医院药箱和修船坞的零件,都像赶着同一条船期往码头挤。
“轴承那批到了没有?”他问。
值班文书小郭正趴在桌上抄收讫单,眼皮肿得发亮。
他翻了两张纸,答:“一点二十,已经入东二棚。”
老邱看了眼墙上的钟:“那这张为什么写两点?”
小郭的笔停住了。
桌上并排压着两张复写单。
货名一样,件数一样,封签号一样,连他的印章都盖在同一处。
只有收讫时辰不同,一张是一点二十,一张是两点整。
“我……”小郭摸了摸后颈,“一点二十卸下来时,吊机绳卡了一下,老何叫我先记棚位。
两点我补总表,可能照着钟又写了一遍。”
“可能?”
小郭脸白了:“我记不清了。”
老邱本想发火。
小郭这几天连着上四个夜班,白天还被借去帮港务处抄新仓的公开摘要,昨天下午才在栈桥边打了个盹,被海风吹醒。
他眼下那片乌青像是用墨抹上去的。
“货在哪?”老邱问。
“东二棚。”
“封签呢?”
“刚才复过一次。”
老邱没再骂。
他拎起灯,带小郭往东二棚走。
棚里油布味、铁锈味和海水味混在一起,一箱箱修船坞轴承平码平码放着。
封签还在,号码也对。
老邱数完件,回头见小郭站在门口,肩膀一直绷着。
“货没走丢。”老邱说,“可两张时辰都留着,明天谁问起来,咱们答哪张?”
小郭低声道:“我重新抄一张。”
“不能重抄。”老邱把灯放低,“重抄了,今晚的累就变成明天的谎。
你把当时怎么记、后来怎么补,写在后面。
别替自己省。”
小郭咬着牙点头。
同一时间,华洋银行马站柜台的灯也没熄。
阿岚刚送走最后一个拿仓单来问的小商号,柜台外又来了两个园主。
一个要看保险摘要,一个要问新仓有没有权扣他另一批货。
号码牌已经发到四十七,柜台里的热水壶空了三回。
见习柜员阿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公开摘要,递出去才发现背面夹着一页内部对照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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