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世安把灰铅笔削得很尖。
南洋信用图铺在窗下,港口是蓝线,医院和学校是红线,胶园、锡矿、银行、保险和会馆之间连着深浅不同的黑线。
英国的线总是从旧商行、保险行和专员署伸出来,笔直,硬,像一把尺子压在纸上。
梁世安没有在美国领事馆那封信上画黑线。
他从港口到保险之间,慢慢划了一道灰色。
“为什么是灰?”罗景南问。
“黑线是已经伸手的。”梁世安说,“灰线还站在门外,看里面。”
白先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桌上摆着准备给美国的公开材料:港口近三个月装卸量的区间数字,紧急药箱和救援货的优先次序,仓储保险的公开费率说明,连续夜班后的复核结果摘要,还有几张不拍到工牌和棚位编号的港口照片。
许文德翻了翻,抽出一页:“这张不能给。”
那是港口应急联络表。
上面只有代号和岗位,没有姓名,但连着哪条船、哪间药房、哪个仓门。
白先义点头。
许文德又抽出医院转运摘要:“这张也不行。
编号虽是公开的,和时辰放在一起,能把人往回找。”
罗景南看着越抽越薄的一叠纸,皱起眉:“他们要研究后勤,我们给这么少,像不像敷衍?”
“少,不等于假。”白先义说,“让他们看见一只船进港后,药怎么先下、货怎么复核、争议怎么不压住救援货,就够了。
谁值夜班,哪扇门什么时候开,谁家里住哪条巷,不是研究后勤,是研究我们的人。”
午后,贝克的副手霍尔曼来了。
他没带随员,只提一只棕色皮包,坐下后先把一张区域航线图放到桌上。
图上从马六甲往北有几条虚线,经过海峡,又往印度支那方向去。
“白先生,别误会这封信。”霍尔曼说,“我们不是来查华洋账册。”
“那来查什么?”
霍尔曼指着图上的几处港口:“这几个月,区域里的船期越来越不稳。
若有一处港口因为抽检、骚乱、暴雨或者保险争议停摆,后头不只是商货会堵。
药品、通信器材、维修件,都会跟着堵。
我们需要判断,马六甲外围有没有能在压力下继续转动的节点。”
老邱坐在靠窗的位置,听到这里忍不住动了一下。
他不是谈判的人,今天被叫来只因白先义说“让做货的人听听别人怎么问”。
“那你们想知道什么?”老邱问。
霍尔曼看了他一眼,答得很直接:“紧急货物能不能优先入港,争议货会不会堵住救援通道,保险和仓储出现纠纷后谁能让港口继续开,出了事故谁说了算。”
老邱沉默片刻:“出了事故,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货先分轻重,药和救人用的先走,封签和时辰照留。
谁说了算,得看你问的是哪一件。”
霍尔曼记住了这句话。
他从皮包里拿出一张问询单,递到白先义面前。
前面几项确实是装卸能力、雨季停泊、紧急货物优先规则;后面却开始问保险准备金规模、港口保安人数、夜班调度方式和可联系的协调人名单。
白先义没有把单子推回去。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划了两道线。
“前面可以答。”他说,“后面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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