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的冬夜来得格外早。
下午四点,天就彻底黑透了。
鹅毛大雪裹着阿尔卑斯山的寒气,扑在音乐厅的落地玻璃上,转瞬就积了薄薄一层。
水晶灯的光从穹顶垂落,在象牙白的琴键上投下细碎的金斑,也落在沈星垂落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礼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和腕骨。
指尖悬在琴键上方三厘米处,微微泛着凉。
台下座无虚席,数百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她却像是完全感知不到,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八十八个琴键,和胸腔里那颗跳得有些过快的心脏。
《冬夜幻想曲》。
这是她十五岁那年自己写的曲子,改了三年,练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弹完一整首。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从开场的第一个音符起,她就觉得不对劲。
第三根琴弦一直在嗡鸣。
不是正常的共振,是一种极细微的、带着震颤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琴弦里,随时要破壳而出。
她试着调了两次音,都没找到问题所在,调音师也说琴弦状态完美,是她太紧张了。
也许真的是太紧张了吧。
沈星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清澈如冰珠落玉盘,在空旷的音乐厅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渐渐进入状态,指尖在琴键上翻飞,旋律从舒缓到激昂,像冬夜的雪从细碎到磅礴,最后铺天盖地地落下。
台下的听众都屏住了呼吸。
高潮部分来了。
沈星的指尖重重落下,一连串和弦炸开,像暴风雪席卷了整座音乐厅。
她的情绪完全融入了曲子里,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雪原中央有一片湖,冰面如镜,映着她看不见的倒影。
就在这时 ——
“嘣!”
一声脆响,不是普通琴弦断裂的闷响,而是像冰棱在极寒中骤然崩碎的声音,尖锐、清亮,带着某种近乎破碎的美感。
第三根琴弦炸开了。
钢丝碎片带着凛冽的力道,划破了她的虎口。
血珠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象牙白的琴键上,晕开极小的一朵红梅。
剧痛袭来的瞬间,沈星的眼前骤然一白。
不是失血过多的眩晕,是真真切切的白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瞬间吞没了整个音乐厅。
水晶灯的光、台下的听众、甚至眼前的钢琴,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和脚下刺骨的寒意。
她低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冰面上。
冰面光滑如镜,映着她的倒影 —— 可那倒影穿着一身古装,长发及腰,眉眼和她有七分相似,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
倒影的手腕上,有一枚星形的胎记,红银交织,在冰面下泛着微光。
“你是谁?” 沈星喃喃开口。
倒影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耳边忽然飘来一阵童谣,调子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线,又轻又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镜湖月,照花眠,忘了归期忘了年……” “星花开,故人来,三生石上旧精魂……”
沈星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调子……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是小时候外婆哄她睡觉的摇篮曲?
还是梦里反复出现的旋律?
她记不清了,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遗忘了很久很久,此刻正顺着这童谣,一点点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镜湖…… 在哪里?” 她对着白雾喊。
没有人回答。
冰面忽然裂开了。
缝隙从她脚下开始蔓延,像蛛网一样扩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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